利润分成也远不如预期。品牌推广、包装、物流、渠道费用被工厂核算得清清楚楚,刘姐团队才惊觉,自己视若珍宝的“老味”和手工技艺,在利润大盘中占到的比例如此之小。
一次,因为工厂采购的一批大豆品质略有差异,导致当批酱料口感偏离,文旅公司的反馈很快传来:客户投诉增多。工厂方面将责任归咎于刘姐团队“工艺不稳定”。张玥陪刘姐据理力争,拿出严格的过程记录,指出问题根源在原料。争论最终不了了之,但裂痕已生。
深夜,刘姐在工坊里,看着整齐得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生产线,闻着被大型排风系统稀释了的、不再浓郁的酱香,感到一阵窒息。这条路,难道走错了?
张玥没有安慰她,而是带来了一本破旧的《地方传统食品生产许可审查细则》,以及她从“韧网”上一个“小微食品创业者互助群”里搜集到的信息。“刘姐,你看,”她指着细则里某一条,“‘具有独特传统工艺,且难以完全实现机械化、标准化生产的特色食品,可酌情参照小作坊管理模式,在确保安全底线的前提下,适当放宽部分厂房布局和设备要求。’我们之前被环保卡住,是因为我们完全按新办厂的标准去套。但如果我们能论证‘煤城老味’属于‘独特传统工艺’,争取按‘特色食品小作坊’的路径走呢?虽然也有门槛,但可能比独立建厂要现实。”
“可我们怎么论证‘独特’?谁认可?”刘姐问。
“消费者认可,合作方认可。”张玥点开手机,给她看文旅公司电商平台的后台数据,“‘煤城老味’酱料的复购率是所有旅游特产里最高的,评论区大量提到‘小时候的味道’、‘别处没有’。这就是证据。我们可以整理这些市场反馈,加上老师傅的口述历史、工艺的非标准性描述,形成一份申请材料。同时,和文旅公司深度沟通,如果他们真的看重这个产品的独特性和长期价值,就应该在证照申请和初期扶持上给予更多实质性支持,而不是仅仅催促。”
刘姐眼中熄灭的火光,重新闪动起来。这次,她不再只看着眼前的困境,而是开始学习阅读规则,寻找规则中可能存在的、为“非标”事物预留的微小缝隙。她召集姐妹们,不是抱怨,而是分工:有人负责整理顾客好评,有人去找老辈人回忆更详细的传统做法细节,有人开始研究那份晦涩的《审查细则》。潜流为了生存,开始主动学习并尝试利用水文的规律。
高晋在“韧网”上发布的那条关于“胆子再大一点”信号的分析,引发了持续数日的讨论。有人乐观地认为这是改革的春雷,有人则嗤之以鼻,认为是“正确的废话”,更多人在分享自己所在领域观察到的、对这句话的千奇百怪的“解读”和“落实”。
高晋默默观察着这些讨论。他发现,信号的传导远非线性。在某些地方,这句话被积极放大,成为推动一些搁置已久的改革试点的尚方宝剑;在更多地方,它被谨慎地“入库备查”,或转化为一些不痛不痒的“加强调研”、“鼓励讨论”;在个别保守的领域,甚至出现了“为了防止错误理解,需加强规范引导”的反弹迹象。
他更新了帖子:“信号的能量,在传导中耗散、变形、折射。最终塑造现实的,不是信号本身,而是无数接收者自身的结构、立场与博弈策略。潜流层的行动者,既要善于捕捉和利用信号提供的短暂空间,更要清醒:自己的航行,终究要靠自身产生的微弱动力,以及与其他潜流之间形成的、局部的协同。”
他私下将这份观察发给了陈涛和李明,附言:“空间或有微澜,但航向自定,动力自寻。共勉。”
“韧网”平台与那家智库的“合作研究”开始了。平台负责提供anonyized(匿名化)的社群互动数据样本和特定议题的讨论梳理,智库负责理论框架和报告撰写。第一次项目会议,分歧就显而易见。智库研究员更关心“如何将草根创新纳入国家治理体系”、“平台如何发挥政策传导的毛细血管作用”,而平台协调员则强调“社群的自组织逻辑”、“避免过度工具化”。会议在彬彬有礼的学术话语中结束,但双方都明白,这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
协调员们在内部频道里讨论:“我们提供数据,他们生产报告,报告可能影响决策。这算不算我们间接参与了‘收编’?”“但如果我们的数据和视角,能让决策者更真实地听到潜流层的声音,哪怕只是一点点,是否也值得?”“关键是要守住底线,数据anonyization必须彻底,我们绝不能提供任何可追踪到具体个人或敏感行动的信息。”
他们如履薄冰地推进着合作,同时加固着平台内部的自治规则。他们知道,与主流力量的接触是危险的,但也可能是必要的。潜流需要了解大洋面的风向与压力,哪怕只是为了更好地潜伏与生存。
潮水之下的不同水团,温度、盐度、流速各异。它们尚未汇集成一股能够明显改变表层流向的潜流,但在某些局部,在岩石的背面,在压力的间隙,它们开始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一丝微弱的共振,通过水分子传递着。这共振不足以让航船改变方向,却可能让某些深水生物调整了自己的节奏,让某些沉积物发生了不易察觉的松动。舞台下的低音节拍,依然零散,但若仔细倾听,似乎能察觉到某种缓慢成形的、复调的韵律,正试探着与舞台上既定的旋律进行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