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儿睁开眼,林海还在眼前,山风依旧拂面。她站起身,肩背微酸,但体内气息流转顺畅,七次小周天的运行让她经脉温热,像是泡在春水里。她活动了下手腕,指尖轻弹,寒冥剑在墙角又发出一声低鸣,短促而清亮。
她转身走向桌边,准备收拾笔记。油灯早已熄灭,陶碗里的清水还剩半碗,水面平静,映不出什么影子。她正要合上那本泛黄的旧册,院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踏在石板路上像擂鼓。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
姜海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衣襟半敞,露出里面缠着粗布的胸口。他喘得厉害,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霜儿。”他声音有点哑,“你……在练?”
陈霜儿把笔放下,抬头看他:“刚收功。你怎么了?”
姜海没答,反手关上门,走到屋中央停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肌肉在臂上绷起一道道棱线。
“我练不动了。”他说。
陈霜儿没说话,只看着他。姜海抬眼,眼神里有火,也有闷着的灰。
“我按岳长老给的法子练,冲桩、负重、打套路,一天三遍,一遍不落。可劲力就是串不起来,出拳到一半就断,像绳子断了头。昨天我还一拳打裂了锻体场的石人,今天试了十来回,连木桩都震不稳。”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我……不知道哪出了问题。”
陈霜儿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肩、肘、腕。“你再走一遍,从头开始。”
姜海点头,退后两步,摆开架势。他先深吸一口气,双臂拉开,右脚前踏,左拳后撤,接着猛然拧腰,右拳轰出。拳风扑面,确实有力,但到中途,肩胛突然一紧,劲路戛然而止,拳头停在半空,像是撞上了墙。
他收拳,重新来。
第二遍,动作更快,可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遍,他咬牙发力,整条手臂青筋暴起,拳出如雷,可就在即将命中虚点的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跪地。
他撑住膝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陈霜儿一直盯着,直到他停下,才开口:“你肩太紧,呼吸乱了。”
姜海抬头:“我知道要松肩,可一动起来就不由自主绷住。”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陈霜儿说,“是你根本没把劲力当‘气’来引,而是当成石头去砸。你靠的是肉身力气,不是体术真意。”
姜海皱眉:“体术不就是练身体?”
“是练身体,”陈霜儿说,“可也得用意。你见过浪打礁石吗?不是一下撞碎,是一波接一波,借势推力。你现在就像拿头撞墙,撞一次,疼一次,墙没塌,自己先晕了。”
姜海沉默,低头看自己发红的手背。
“你让我看看你练的套路。”陈霜儿说。
姜海站直,重新开始。这一次,陈霜儿站在他侧后方,仔细观察每一个动作。他出拳、踢腿、转身、下压,整套体术十八式走得完整,但节奏僵硬,呼吸与动作脱节,尤其在“虎扑振骨”这一式,本该是全身劲力贯通的关键,他却像强行扭身,肩背肌肉炸起,反而阻了力道。
陈霜儿伸手,在他出拳到一半时轻轻按住他右肩。
姜海立刻感觉那一片肌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松。
“别绷。”她说,“肩井是通道,不是墙。你越用力,它越堵。”
她退后一步,自己摆出起手式,动作比姜海慢得多,几乎像在走路。她抬臂,松肩,坠肘,指尖微微翘起,然后缓缓推出一掌。没有风声,没有气势,可姜海却觉得那一掌像是压到了他胸口。
“你看,”她说,“我不是用力,是让劲从丹田起,顺着足少阴经往上提,过腰背,走肩肘,最后送到指尖。每一步都跟着呼吸走。三息为节——吸、停、呼,对应起、蓄、发。”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更慢。
姜海看得仔细,忽然问:“这……是不是跟你们引气诀有点像?”
“本质一样。”陈霜儿说,“你们体修炼的是劲,我们炼的是气,但都需要‘以意导之’。你光有神力,没有意念引导,就像有刀无鞘,伤人也伤己。”
姜海低头,反复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他一直以为体术就是要狠、要猛、要拼尽全力,可现在看来,自己像是个莽夫,只知道往前冲,不懂怎么转弯。
“我……能试试你说的法子吗?”他问。
“当然。”陈霜儿说,“先别练套路,咱们从调息开始。”
她让他盘坐在地,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自己也坐下,面对面。
“闭眼,深呼吸三次。”她说,“吸气时想丹田,呼气时想脚底。别急,慢慢来。”
姜海照做。第一次呼吸粗重,第二次稍缓,第三次,终于平稳下来。
“好。”陈霜儿说,“现在,把注意力放到肩上。想象那里有一股暖流,从颈后滑下来,一点点松开肌肉。别用力,只是感受。”
姜海闭着眼,额头渐渐舒展。他确实感觉到肩背的紧绷在缓慢释放,像是结了一夜的冰,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