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未时三刻。
凌峰勒住黄骠马,站在一道沙梁上,望向下方那片熟悉的土地。
沙源镇。
三个多不见!
护镇壕沟如一条沉睡的黑龙,蜿蜒环绕镇子外围,沟深壁陡,内侧胸墙齐整。四座木桥横跨沟上,桥头设有哨卡,乡勇持枪而立。镇内,原先杂乱搭建的窝棚区已清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成排新建的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排列有序,屋顶冒着袅袅炊烟。
东侧的“商贸区”空地上,几座大型货棚已搭起框架,车马往来,人声熙攘。更远处,原先的采石场扩大了数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西边的暖棚区,白色蒸汽从草席缝隙中逸出。
镇子中央的镇抚司前广场上,一根新立的旗杆高耸,一面绣着“沙”字的青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凌峰静静望着,胸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离家数月,沙源镇焕发出勃勃生机。这背后,是小雀儿、秦姨、老锅头、韩松、孙二娘……是每一个镇民日夜操劳的结果。
“凌小哥,这就是沙源镇?”陈七公从后面赶上来,眯眼望去,啧啧称奇,“了不得!荒漠边缘能建起这般规模的镇子,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是头一回见!”
凌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陈老,我们回家。”
两人策马下坡。还未到镇门,了望塔上的乡勇已发现了他们。片刻后,镇门大开,一道娇小的身影率先冲了出来。
“凌峰哥——!”
小雀儿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用布条简单束着,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明亮的光。她跑得太急,在凌峰马前几步差点绊倒,凌峰连忙翻身下马扶住。
“慢些。”凌峰看着她,三个月不见,这丫头似乎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与坚毅。
“凌峰哥,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小雀儿抓住他的手臂,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吃饭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凌峰心头温暖:“都好。小雀儿,你……辛苦了。”
这时,秦赤瑛、老锅头郭厚、韩松、孙二娘等人也快步迎了出来。秦赤瑛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劲装,独臂负后,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回来就好。”
老锅头捻着胡须,上下打量凌峰,连连点头:“气色不错,修为似有精进。好,好!”
韩松抱拳行礼:“凌镇抚使!”
孙二娘则抹了抹眼角:“凌小哥,这一路风餐露宿的,瘦了!今晚给你炖肉,好好补补!”
凌峰一一还礼,心中暖流涌动。他转身引见陈七公:“诸位,这位是陈七公,我在铁原城结识的前辈,精通矿冶、鉴宝诸多技艺,此番随我同来沙源镇,愿在此定居相助。”
陈七公连忙拱手:“老头子陈七,见过诸位!凌小哥一路上没少夸沙源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众人热情相迎。秦赤瑛目光在陈七公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这老头虽然看似寻常,但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手上老茧分布特殊,绝非普通匠人。
回到镇抚司,众人简单叙话。凌峰先取出那袋三百两银子交给小雀儿:“这是此行的酬金,充入公库。”
小雀儿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认真道:“凌峰哥,咱们镇现在不缺这点银子了。莫大掌柜的货栈已经开始运作,‘汇通南北’每月支付仓储费三十两,还雇佣了四十个镇民装卸货物,工钱另算。朝廷发下的俸禄物资,粮食够吃到夏收,布匹正在赶制春衣。开春后,咱们还能开垦五百亩地……”
她如数家珍,将沙源镇这三个月的变化一一道来:护镇壕沟完工,新增乡勇一百人,匠作营初步建成,暖棚试种蔬菜成功,接纳流民六百余人,与三家商行建立稳定贸易……
凌峰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离家时,沙源镇还是个需要他时时操心的“孩子”,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甚至开始反哺镇民。
“你们做得很好。”凌峰看着小雀儿、秦赤瑛、老锅头等人,郑重道,“比我预期的,好上十倍。”
小雀儿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凌峰哥,你回来了,咱们的主心骨就稳了!”
秦赤瑛接口道:“眼下有几桩事,需你定夺。其一,开春在即,春耕如何安排?其二,乡勇营扩至三百人,战阵操练需你亲自指点。其三,镇西五十里处发现一处疑似矿脉,是否开采?其四……”她顿了顿,“近日镇上来了几支商队,其中一支‘幽州隆昌’有些蹊跷,护卫似是行伍出身,周福周掌柜与他们往来密切。”
凌峰眼神微凝。周福?那个第一个留在沙源镇的老板?
他想起在拒狼关余老哥那里学到的琉璃烧制之法,想起储物袋中那两袋沙棘掌种子,想起死亡沙海边缘那些曾匆匆一瞥的矿物露头……沙源镇要真正立足,不能只靠种地、贸易,必须有自己的特色产出,有安身立命的核心技艺。
“秦姨,这些事我已知晓。”凌峰缓缓道,“容我稍作休整,明日开始,咱们一件一件解决。”
当日傍晚,孙二娘果然炖了一大锅肉,还蒸了白面馍馍。镇抚司前的空地上摆开几十张桌子,核心骨干聚在一起,算是给凌峰接风洗尘。王魁、李四、赵铁柱等“矿工队”的代表也被邀请参加——
席间,凌峰特意向王魁等人敬了一碗汤:“听闻诸位这些日子挖沟夯墙,出力最多,凌某在此谢过。”
王魁连忙起身,碗端得有些不稳:“凌镇抚使言重了……是镇里给了我们活路,我们……该当出力。”
凌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深邃:“沙源镇不论出身,只看本心。诸位既愿以此地为家,便是我沙源镇的一员。开春后登记户籍,诸位可愿留下?”
王魁浑身一震,与他同桌的李四、赵铁柱等人也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成为正式镇民?分田地?盖房子?
“……愿意!”王魁声音沙哑,重重点头,“我们……愿意!”
这一声“愿意”,说得斩钉截铁。
饭后,凌峰回到镇抚司后院自己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过的,透着阳光的味道。桌上还摆着个陶罐,插着几支不知名的枯草,竟也有一番野趣。
凌峰推开窗户,望向夜空。沙源镇的灯火比三月前密集了许多,暖棚区的光晕连成一片,巡逻乡勇的火把如流动的星子。远处,死亡沙海的方向,黑暗深沉如墨。
他关上窗,盘膝坐到床上。
是该好好梳理一下自身修为了。
这趟北行,历经铁原城竞锻、野狼原厮杀、镇北关见闻,尤其是破浪·寒髓与自身气息交融,凌峰隐隐感觉到,五品通脉中期的瓶颈,已经松动。
武道修行,九品炼皮,八品锻骨,七品易筋,六品凝意,五品通脉。
人体有七经八脉,共十五条主要经脉。寻常武者从五品开始,需以真气逐一贯通,每通一脉,真气运行便快上一分,爆发力、耐力、恢复力均有提升。贯通三脉以下为初期,四至六脉为中期,七至九脉为后期,十至十二脉为巅峰,十三至十五脉为大圆满。
凌峰目前贯通了督脉、阴维脉、阳维脉,共计三脉,处于五品初期。而此刻,他丹田中的真气如潮汐般涌动,第四条经脉——冲脉,已隐隐发烫。
“是时候了。”
凌峰闭目凝神,运转《九息镇岳诀》。真气自丹田升起,沿既定路线运行,周而复始。
一个时辰后,状态调至巅峰。
凌峰意念一动,丹田真气猛然汇聚,如决堤洪流,冲向了冲脉!
“轰——!”
体内仿佛有惊雷炸响。冲脉如一条干涸的河床,被狂暴的真气强行冲开!剧痛从脚趾蔓延至胸腹,凌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咬紧牙关,引导真气一路突破。
……一个个穴位被强行贯通,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又如被寒冰浸透,冷热交替,痛苦难当。
但凌峰心志如铁。流金沙本源在体内苏醒,血液中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泽,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被迅速滋养修复,变得更坚韧、更宽阔。
破浪·寒髓靠在床边,枪身微微震颤,散发出温润的寒意,辅助凌峰稳定心神,调和真气中的燥热。
又是一个时辰。
“噗——”
凌峰张口吐出一口淤血,血色暗红,落在地上竟嗤嗤作响,冒出淡淡白烟——这是经脉中的杂质与旧伤淤血。
而此刻,他体内真气奔流如长江大河,冲脉全线贯通!真气运行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丹田容量也有所扩大。
五品通脉,中期!
凌峰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身轻体健,力量充盈。贯通四脉,不仅是量的提升,更是质的飞跃。如今再施展破军七踏,踏岳、撼地、破虚三式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二成!
他看向破浪·寒髓,伸手握住枪杆。枪身传来欢欣的脉动,人枪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凌峰心念微动,一缕真气注入,枪尖顿时泛起三寸寒芒,屋内温度骤降。
一觉睡到天亮!
小雀儿不知何时来了,递过一块布巾:“凌峰哥,起了?先吃点东西。”
凌峰接过布巾擦汗,又接过一个杂粮馍,边吃边问:“沙耆前辈呢?”
“在匠作营呢。”小雀儿笑道,“您带回来的那位陈七公,天没亮就去找沙老了,两人在铁匠铺里嘀咕半天,这会儿正围着炉子比划呢。”
凌峰点头:“待会儿我去看看。对了,我带回的沙棘掌种子,安排人种下了吗?”
“孙姨亲自带着妇孺队在暖棚旁辟了块试验田,种子已经播下,还按您说的,掺了沙土。”小雀儿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出苗。”
“沙棘掌耐旱耐贫瘠,应该能成。”凌峰三两口吃完馍,“玻璃的事呢?”
“按你留下的配方,沙老试着烧了一炉,但……”小雀儿蹙眉,“沙子熔是熔了,可出来的东西浑浊不清,满是气泡,冷却后一敲就碎,根本没法用。”
凌峰并不意外。琉璃烧制本就复杂,配料、火候、窑温、退火,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余老哥也说了,按他那基础方子,十次能成三次就不错了。
“无妨,失败是常事。”
午后,凌峰来到匠作营。
所谓的“匠作营”,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搭着几个草棚,分别是铁匠铺、木工坊、皮具坊。此刻,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沙耆和陈七公蹲在一座新砌的土窑前,对着窑里指指点点。那土窑约半人高,用黏土混合碎石垒成,形制简陋,但窑壁厚实,窑门处留有观火孔。
“沙老,陈老。”凌峰走近。
两人回头,沙耆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凌小子回来了!正好,你看看这窑——按你留下的图样砌的,但烧了两炉都不成。”
陈七公捻着胡须,眉头紧皱:“凌小哥,你给的配方是十份沙子、三份纯碱、两份石灰石粉、一份长石粉,对吧?我们照做了,料也磨得极细,可烧出来……唉!”
他指了指旁边地上几块暗绿色、浑浊不堪、布满蜂窝状气泡的疙瘩:“就这德行。硬倒是硬,但脆得很,透光性差,别说做窗户,当镇纸都嫌丑。”
凌峰捡起一块“玻璃疙瘩”,入手沉甸甸,表面粗糙,对着光看,只能隐约透出模糊的影子。他沉思片刻,问道:“沙子淘洗过了吗?”
“淘了!”沙耆道,“用细筛筛过三遍,又用水反复淘,直到水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