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呢？”

“按你说的，慢慢升温，烧了整整六个时辰，料子全熔了，跟糖稀似的。”

凌峰蹲到窑前，透过观火孔看了看窑内结构，又抓了把旁边剩余的原料细看。沙子确实淘得干净，但颗粒还是偏粗；纯碱是从药铺买的石碱，纯度不明；石灰石粉是石匠铺磨的，还算细腻；长石粉则是从附近山上捡的矿石砸碎研磨，颜色发黄，杂质不少。

“问题可能出在几处。”凌峰缓缓道，“第一，沙子颗粒还是太粗。得想办法磨得更细，最好能用石磨磨成粉状。第二，纯碱纯度不够。石碱含杂质多，得想法提纯——可以加水溶解，过滤后重新结晶。第三，长石粉颜色发黄，说明含铁杂质多，得换更白的矿石。第四，窑温可能不够均匀，或者降温太快。”

他想起在拒狼关余老哥的话：“烧琉璃，急不得。配料差一点，火候差一点，窑温差一点，就全废了。”

陈七公点头：“是这个理。我在铁原城见过明光坊烧琉璃，人家的窑比这大十倍，有专门的蓄热室，能保持高温恒定。出炉的琉璃液，要用铁管吹制，吹之前还得在空气中舞动降温，等到不流不凝时才能吹。吹的时候，气力大了会裂，小了会偏，全凭老师傅的经验。”

沙耆苦笑：“咱们这小打小闹，哪有人家那条件。”

凌峰却目光坚定：“条件不够，就创造条件。沙源镇背靠死亡沙海，最不缺的就是沙子。若能烧出琉璃，哪怕是粗琉璃，也能做窗户挡风沙，还能做器皿、饰品，将来或可成为咱们镇的一项特产。”

他看向陈七公：“陈老，您经验丰富，觉得这窑该如何改进？”

陈七公沉吟片刻，指着土窑道：“首先，窑得加大，至少要一人高，才能有足够的熔炼空间。其次，得加蓄热室——在旁边再砌个小窑，烧炭加热，将热风引入主窑，这样温度更稳。第三，得做几个石墨黏土坩埚，专门用来熔琉璃料，不能直接用窑底烧。第四，退火得慢，出炉后得埋进温热的沙子里，让琉璃慢慢凉下来。”

沙耆听得认真：“石墨黏土……这附近怕是找不到。”

“用普通黏土混合木炭粉试试，多试几次，总能找到合适的配比。”陈七公道，“琉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沙子熔了再凝固。关键在配料和火候。凌小哥，我建议咱们分头行动——你忙你的，我和沙老带几个机灵的学徒，专门攻关这琉璃窑。一次不成试十次，十次不成试百次，总能有成的那天。”

凌峰抱拳：“有劳陈老、沙老！”

“客气啥！”陈七公摆手，“老头子我既然来了沙源镇，就得干点实事。不过凌小哥，烧琉璃是个慢工细活，急不来。倒是你之前提过，在死亡沙海边缘见过矿物露头？”

凌峰眼睛一亮：“正是。往西北哨点方向，约十里处，有一滩黑铁砾岩，再往西边深处，还有一处蓝铜矿。”

陈七公搓着手：“铁矿！铜矿！这可是好东西！沙源镇要建城，要打造兵器农具，哪样离得开铁？铜更是贵重，能做器皿、钱币、首饰。凌小哥，咱们得去看看！”

凌峰早有此意。他转头对沙耆道：“沙老，琉璃的事就拜托您和陈老了。我打算明日带乡勇营进一趟沙漠，一来实地操练战阵，二来探查矿脉，三来……采集些石英砂。”

“石英砂？”

“就是颜色发白、半透明的沙子。我在拒狼关打听过，烧制透明玻璃，最好用石英砂。普通沙子杂质多，烧出来就是绿的、浑的。”

沙耆点头：“明白了。你们放心去，琉璃窑这边交给我们。”

离开匠作营，凌峰找到秦赤瑛和小雀儿，说了明日进沙漠的计划。

秦赤瑛沉吟道：“三百乡勇全带去？镇子防守会不会空虚？”

“留五十人，由韩松统领，足够应付寻常马匪。”凌峰道，“此番进沙漠，一是练兵，二是探矿，三是采集石英砂。来回最多四五日，不会太久。”

小雀儿有些担心：“凌峰哥，沙漠里危险，流沙、毒物、沙暴……还有沙盗。”

“正是因为有危险，才要带他们去。”凌峰目光深远。

秦赤瑛看了他片刻，点头：“也好。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正，带足五日干粮饮水。轻装简从，只带必要工具。”

“我去准备。”小雀儿起身。

正月二十二，卯时正。

沙源镇西门大开。二百五十名乡勇列队而出，每人背着干粮袋、水囊，手持兵器。队伍中还跟着十辆驮马车，装载着铁镐、铁锹、绳索、帐篷等物资。

凌峰骑在黄骠马上，破浪·寒髓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秦赤瑛、小雀儿、老锅头等人送到镇门外。

“最多五日，必回。”凌峰对秦赤瑛道，“镇子就拜托秦姨了。”

秦赤瑛点头：“放心。”

小雀儿将一个小包裹塞给凌峰：“里面是金疮药、驱蛇粉、还有盐。凌峰哥，一定小心。”

凌峰接过，揣入怀中：“等我回来。”

他调转马头，面向队伍，声音清朗：“出发！”

二百五十人的队伍，沿着镇外新踩出的小路，向西北方向的死亡沙海进发。

起初还能见到稀疏的沙棘掌和枯草，走了二十里后，植被渐渐消失，眼前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天空是高远的蓝，没有一丝云，太阳逐渐升高，晒得沙地发烫。

凌峰下令：“前哨队散开，探查前方三里地形。其余人，保持队形，注意节约饮水。”

韩明，吴良带着十名的乡勇，分成三组，呈扇形向前探去。这些人在沙地上行进迅速，彼此呼应，颇有章法。

凌峰暗自点头。

午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歇息。干粮是杂粮饼和肉干，就着凉水吃。

凌峰爬到沙丘高处，举目四望。黄沙浩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在沙脊上吹出层层波纹，如凝固的海浪。在这片死寂中，却蕴藏着沙源镇未来的希望——矿藏，石英砂，还有……沙民先祖曾驰骋的广阔天地。

休息半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凌峰开始操练“瀚海黄沙阵”在沙地上的适应性变化。

“沙地松软，步伐要更稳！盾手注意，沙地无法立稳拒马，改为半蹲，盾牌斜插沙中！枪手，刺击时重心前压，借沙地缓冲回枪！刀手，从侧翼绕行时注意流沙区！”

因为现在是二百五十名乡勇的队伍，

而且张山、李泗、石勇分别带领其他的乡勇人员镇守三处哨所，队伍里面有新人，也有老人，磨合程度还不够，在沙海中艰难行进，阵型不时散乱，但每一次凌峰都耐心纠正，讲解要领。乡勇们起初不适应，摔倒、陷沙、兵器脱手的情况时有发生，但无人放弃。因为他们知道，镇抚使亲自带队，不是来游玩的，是要让他们变得更强，强到能守护家园。

傍晚，队伍抵达黑铁砾岩。这正是凌峰之前提到的可能有铁矿的地方。

陈七公兴奋地跳下马，捡起一块石头仔细查看，又用随身小锤敲击。

“是铁矿！品位不错！看这断面，含铁量至少四成以上！”陈七公激动道，“凌小哥，你看这岩层走向，矿脉应该不小！若能开采，沙源镇三年用铁不愁！”

凌峰也捡起一块矿石，入手沉甸甸，断面呈灰黑色，有细密的金属结晶。他心中振奋，但面上保持冷静：“陈老，估摸储量如何？”

“不好说，得详细勘探。”陈七公道，“但从这裸露的岩层看，延绵两三里都是，储量不会少。就是开采不易——这岩石坚硬，需要火药炸开，或者大量人力凿采。”

“先标记位置，回镇后再议开采方案。”凌峰下令，“今晚在此扎营。前哨队扩大警戒范围，其余人垒灶生火，注意防火。”

夜幕降临，沙漠气温骤降。众人点燃篝火，围坐取暖。凌峰安排值夜班次，自己则坐在一块岩石上，望向星空。

吴良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凌镇抚使，喝口水吧。”

凌峰接过，喝了一口：“坐。”

吴良依言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镇抚使，今日探路时，我在东北方向约十里处，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马蹄印，还有……车辙印。”吴良声音压得更低，“不像是商队的车辙，更宽、更深，像是……运重物的军车。”

凌峰眼神一凝：“多少？”

“马蹄印杂乱，至少二十骑。车辙印有三道，往西北方向去了。”吴良道，“我让周铁柱远远跟了一段，车辙消失在流沙区边缘，没敢再追。”

凌峰沉思。西北方向……那是死亡沙海更深处，也是沙源镇、镇西堡、乃至更西边商路的交汇区域。什么人会用军车往沙漠深处运重物？

“你做得好。”凌峰看向王魁，“此事暂且保密，回镇后细查。”

“是。”

一夜无话。

次日，队伍继续向西北行进。中午时分，抵达那片泛着赤红色的山坡——疑似铜矿的区域。

陈七公再次确认：“是铜矿！看这颜色，含铜量不低！好！好啊！铁矿有了，铜矿有了，沙源镇将来不愁金属了！”

凌峰同样标记了位置。但他心中更惦记的，是石英砂。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独特的沙地。这里的沙子颜色偏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抓一把细看，颗粒晶莹，半透明。

“石英砂！”陈七公抓起一把，对着光看，“虽然纯度不如明光坊用的上品，但比普通沙子好多了！凌小哥，这地方的沙子，应该能烧出更透的琉璃！”

凌峰精神一振：“采集样本，装车！”

乡勇们用麻袋装了几百斤石英砂，又采集了不少铁矿、铜矿样本。驮马车渐渐满载。

傍晚，队伍在一处有泉水的小绿洲扎营。这处绿洲不大，只有十几棵胡杨树和一小片水洼，但在这茫茫沙海中，已是难得的宝地。

凌峰下令休整一日，让疲惫的乡勇们恢复体力。

正月二十五，队伍满载而归。

当沙源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许多人忍不住欢呼出声。

镇门大开，秦赤瑛、小雀儿等人迎出。

“顺利吗？”秦赤瑛问。

凌峰点头，指向身后车队：“铁矿、铜矿、石英砂，都找到了。”

小雀儿看着那些晒得黝黑、却精神抖擞的汉子，眼眶微热。

凌峰望向镇内。炊烟袅袅，人声熙攘，护镇壕沟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在荒漠中顽强生长的家园。

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沙源镇的未来，不在别处，就在这沙海之中，在这镇民手中，在这杆破浪·寒髓的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