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晨光熹微。
沙源镇西门外的空地上,满载矿石与石英砂的驮马车队缓缓停下。二百五十名乡勇虽满面风尘,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经历沙漠数日磨砺,气质已悄然变化。
凌峰翻身下马,破浪·寒髓在背后传来温顺的脉动。他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小雀儿眼含欣喜,秦赤瑛独臂负后微微颔首,老锅头郭厚捻须而笑,孙二娘已带着妇人端上热汤。镇抚司前那面“沙”字青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是新立的,比三个月前高了丈余。
“回来了。”凌峰对众人抱拳,“一切顺利。”
“回来就好!”小雀儿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凌峰,见他虽肤色深了些,但精神饱满,气息沉凝,这才放下心,“凌峰哥,先进镇歇息,伙房已备好饭食。”
凌峰却摆手:“不急。诸位队正、管事,皆到镇抚司议事厅。陈老,沙老,将矿石、砂样一并带来。”
一刻钟后,镇抚司议事厅。
这厅堂是三个月前新建的,以粗木为梁,土坯为墙,虽简陋却宽敞。正中一张长条木桌,两旁摆着十几张条凳。凌峰居主位,左侧依次是秦赤瑛、小雀儿、老锅头、孙二娘,右侧是韩松、沙耆、陈七公以及各队队正。
凌峰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心中微定。沙源镇的核心骨架,已初步成形。
“我先说此行收获。”凌峰开口,声音清朗,“西哨所西北方向十里,黑铁砾岩,铁矿脉裸露,延绵二三里,陈老初步判断含铁量四成以上,储量可观。再往西三十五里,赤色山坡,确认是铜矿,品位不低。更深处白砂滩,采集石英砂五百余斤,颗粒晶莹,半透明,应是烧制琉璃的上佳原料。”
他将几块矿石样本、一袋石英砂放在桌上。陈七公补充道:“铁矿可解三年之用,铜矿更是贵重。这石英砂,老夫在铁原城见过类似的,明光坊收购价一斤二十文,若是烧出透明琉璃,价值翻十倍不止!”
众人面露喜色。老锅头抚摸着铁矿样本:“好!有了自家矿源,农具、兵刃、建材,皆可逐步自给!”
小雀儿却问:“凌峰哥,开采之事如何安排?需多少人手?工具可够?”
“这正是今日要议的第一事。”凌峰看向韩松,“韩教头,乡勇营现状如何?”
韩松起身,抱拳道:“回镇抚使,乡勇营现有六百人整,分别是乡勇军三百人和护卫队三百人,以老人带新人,分六队。一队由我直领,常驻镇内,负责日常巡逻、镇门值守。二队队正张山,三队队正李泗——此二人按您先前安排,各带五十人,分驻西北、东北两处哨点,每半月轮换一次,并定期递送周边情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石勇,原为三队副队正,一月前率三十人前往西边五十里处新建第三哨点,兼顾监视死亡沙海方向动静,亦按半月周期传递消息。昨日恰逢轮换日,张山已带队回镇休整,此刻正在营中;李泗所部仍在东北哨点,预计三日后回返;石勇处昨日有信鸽传书,一切正常,提及西边商道近来车马增多。”
凌峰点头。三个哨点的安排,是他以前商定的,形成外围警戒三角,覆盖沙源镇主要威胁方向。张山沉稳,李泗机警,石勇勇悍,各有所长。
“哨点不可松懈。”凌峰道,“韩教头,从今日起,每哨点增配一架单筒远镜,加强了望。另,沙漠中发现的异常车辙印,通报各哨点留意,若有发现,速报。”
“是!”
凌峰又看向其余队正:“赵干、周铁柱、钱老六。”
三名汉子应声起身。赵干如今已是七品巅峰,之前还带着二十余人的射手小队,后来孙百均到来,他便退了下来,回到了乡勇军中,平日里作为队正辅助秦赤瑛工作;周铁柱膀大腰圆,原为铁匠学徒,在沙耆到来之后,流民中会铁匠者也不少,也回到了乡勇军的队伍中;钱老六平时也会教一些拳脚功夫。这三人手下各带着一小批人!
“你三人所领的工兵队,现有多少人?”
赵干答道:“三队合计一百二十人,主要负责采石、伐木、土建。眼下护镇壕沟完工,正按郭老先生规划,平整商贸区土地,修建永久货栈。”
“从明日起,工兵队抽调六十人,由周铁柱带队,配合陈老、沙老,优先搭建矿场营房、开采通道。开采工具,沙老,匠作营能供应多少?”
沙耆沉吟:“铁匠铺现有五名学徒,日夜赶工,三日可出铁镐二十把、铁锤十把。但若要大规模开采,需造些简易机械——滑轮组、轨道车,这些要花钱!”
“该花的要花。”凌峰拍板,“钱老六,你带木工坊的人全力配合。沙老,铁匠铺优先保障矿工具。赵干,采石队分一半人手,先修一条从镇子到矿场的便道,不用多宽,能通车即可。”
“是!”三人齐声应道。
“吴良。”凌峰看向那名机警的斥候队正。
“属下在!”吴良起身。如今已是七品巅峰,统领二十人的斥候队。
“你带五人,明日再赴沙漠,详细标注矿脉范围、地形特征,并搜寻有无更佳的开采点。特别注意安全,流沙区、毒物聚集处,皆要标明。”
“遵命!”
“郑老实。”凌峰看向坐在角落的一名老实汉子。郑老实约莫四十岁,双手粗糙,是种田好手。
郑老实有些拘谨地站起:“镇、镇抚使……”
“春耕在即,你是老把式,说说情况。”
郑老实定了定神,话也流利了些:“回镇抚使,咱们现有可垦荒地约两千三百亩,近水源的约一千二百亩。种子方面,莫大掌柜带来的冀州旱麦种够种四百亩,本地留的黍子、粟米种够百亩,菜种若干。农具……铁匠铺新打的五十把锄头已下发,旧农具修补了七八十件,基本够用。最大的难处是耕牛,只有八头,就算日夜不停,也耕不了五百亩。还有就是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镇子现有六口深井,每日出水量约三百桶,供六千多人饮用、炊事、洗涤,已是紧巴巴。若要灌溉,哪怕只种三百亩,一亩地一次灌透需二十桶水,春灌少说三次,那就是一万八千桶水……井水肯定不够。虽说去冬今春雨雪不少,咱们也按您走前吩咐,挖了蓄水窖、做了接雨檐,但存水也就够应急,支撑不了大田灌溉。”
凌峰静静听着。这正是他担心的——沙源镇看似不缺地,实则最缺的是水。死亡沙海边缘,地下水脉深藏,地表河流稀少,农业规模受限于水源,这是铁律。
小雀儿接口道:“凌峰哥,我和秦姨、郭爷爷商议过,按现有水源,今年稳妥之计,是先种三百亩。一百亩种旱麦,一百亩种黍粟,剩下一百亩试种耐旱菜蔬、药材。如此,用水压力可减四成,存粮虽不多,但加上商队贸易、朝廷俸禄粮,撑到明年夏收应无问题。只是……这样一来,镇子粮食自给率只有五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赤瑛道:“北面部落换牛之事,我已派人接触,但那些部落要价太高,一头壮牛索价十石粮或等价铁器,我们暂时负担不起。镇西堡那边,我倒有旧识,可试试能否赊购几头,但往来需时间。”
凌峰手指轻敲桌面。资源有限,必须精打细算。他忽然想起在拒狼关所见的“沙棘掌”——那植物极度耐旱,果实可食,枝条可用,正是荒漠生存的宝草。
“郑老实,沙棘掌的种子,种下了吗?”
“种了种了!”郑老实忙道,“孙管事划了五亩试验田,种子按您说的法子,沙土混合播下,这几日已见零星出苗。只是……那东西长得慢,结果更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无妨,那是长远之计。”凌峰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就按雀儿所说,今年先种三百亩。旱麦一百亩,黍粟一百亩,菜药一百亩。耕牛不足,就以人力补——组织青壮,用深锹翻地,虽然慢些,但能解燃眉之急。灌溉用水,以保苗为主,不求灌透,只求成活。另外,蓄水窖要继续挖,接雨器具要户户配备。开源节流,双管齐下。”
他看向小雀儿:“药材试种,你亲自抓。所需种子、农具,优先保障。”
“嗯!”小雀儿重重点头,“我从莫大掌柜带来的药书里找到几种耐旱药材图谱,打算先试种‘沙参’、‘甘草’、‘麻黄’,都是荒漠常见药材,用量大,好成活。当然,更重要的沙棘血果和旱地龙鳞兰,我今年多种了一点!”
凌峰又对孙二娘道:“孙姨,流民安置不可停,但新来者须登记技能,擅农者优先编入垦殖队,擅匠者补充匠作营,其余统一安排基建。口粮发放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明白。”孙二娘应下,“对了,王魁、李四、赵铁柱那棚‘矿工队’,这三个月出力最多,人也踏实。王魁前日还主动提及那支‘幽州隆昌’商队护卫似有行伍痕迹……我觉得,可以先给他们一个正式身份了。”
凌峰眼神微动:“此事稍后再议。先议琉璃烧制——沙老,陈老,窑炉改进如何?”
沙耆与陈七公对视一眼,陈七公先开口:“凌小哥,按你留下的图样,我们砌了座新窑。”
他引众人来到匠作营东南角。这里立着一座一人多高的土窑,形制与先前大不相同。窑体呈馒头状,以黏土混合碎石夯筑,外覆草泥保温层。窑侧连接着一个低矮的方形小室,留有通风口。
“这是‘蓄热室’。”陈七公指着小室,“烧炭加热,热风引入主窑,窑温能更稳、更匀。窑内砌了三个石墨黏土坩埚位——黏土是咱们本地挖的,混合了木炭粉、细沙,试烧了几次,耐热还行。”
沙耆补充道:“石英砂已按你吩咐,用水力石磨磨了三遍,细如面粉。纯碱用溶解-重结晶法提纯了一次,杂质少了些。长石粉换了新矿点,颜色更白。配料按十份砂、三份碱、两份石灰、一份长石混合,研磨均匀,已装填进坩埚。”
凌峰走近窑口观火孔。窑内火光橙红,三个陶制坩埚坐在火床上,隐约可见内里原料已熔成黏稠液体,表面气泡翻滚。
“烧了多久?”
“六个时辰。”沙耆道,“慢火升温,现在正是熔炼关键时。再烧一个时辰,若无意外,便可出炉试试。”
凌峰点头:“退火方案呢?”
“准备了温沙坑。”陈七公指向窑后一处挖好的沙坑,坑底铺着草木灰,沙土已被炭火烘得温热,“出炉后,连坩埚一同埋入沙中,覆上厚沙,让其自然缓冷。若直接暴露风中,必裂无疑。”
众人静静等待。匠作营的学徒们抻着脖子张望,既期待又紧张。沙源镇若真能烧出琉璃,哪怕是粗琉璃,也意味着多了一条生路——窗户、器皿、饰品,皆可制作,甚至能对外交易。
一个时辰后,沙耆判断火候已足。他用长铁钩探入窑内,小心钩住一个坩埚边缘,缓缓拖出。
坩埚通体暗红,内里盛着橘红色黏稠液浆,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表面仍有细密气泡,但比上次那炉“疙瘩”清澈许多,对着光看,竟能隐约透出人影轮廓!
“成了!”陈七公喜道,“快入沙坑!”
几名学徒用厚布垫手,抬起坩埚,稳步放入温沙坑中,随即用木锨将预热的沙土掩埋,只在坑顶留几个透气孔。
“须埋十二个时辰,方能取出。”陈七公抹了把汗,“成败,就在明日此时。”
凌峰看着那沙坑,心中亦有波澜。沙源镇的第一炉琉璃,将决定这条技术路线能否走通。他转头对沙耆道:“沙老,无论成败,此窑继续烧,配料比例、火候时长、退火方法,皆要详细记录,积累经验。”
“老头子晓得。”沙耆目光灼灼,“一次不成,就十次、百次!总能把沙子变成琉璃!”
是夜,镇抚司后院书房。
油灯如豆,凌峰、秦赤瑛、小雀儿、老锅头、韩松五人围坐。桌上摊开着沙源镇周边地图,以及近日各哨点传回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