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先开口：“王魁所言，幽州商队护卫似行伍出身，周福与其夜会之事，你们如何看？”

秦赤瑛将一张纸条推至桌中：“我让韩松暗中查了。那支‘隆昌商队’离镇后，确向西往镇西堡方向去，但十里后折向西北，进入死亡沙海边缘区域，我们的人未再深追。而周福……”

她顿了顿：“此人一年前落户沙源镇，生意平平，但人缘不错。我查过他的路引，是雍州开具，盖有官印，看似无误。但三日前，也就是商队离镇次日，周福铺子后院飞出一只信鸽，往东南方向去——那是拒狼关、乃至冀州腹地方向。”

小雀儿蹙眉：“信鸽？寻常商户，养信鸽作甚？”

老锅头缓缓道：“老夫早年行商，见过些世面。军中、大商会、还有……某些隐秘衙门，惯用信鸽传递急讯。周福若只是普通商人，此举反常。”

韩松沉声道：“属下已安排人手，日夜监视周福铺子，但未打草惊蛇。”

凌峰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镇西堡”三字上：“镇西堡在沙源镇以西三百余里，是冀州西北最远的边堡，驻军不过千人，主要职责是监视死亡沙海西缘动向以及防范北莽狼王庭的突袭，并与更西边的‘湖山’聚居地保持联络。一支幽州商队，不惜绕道沙源镇，再深入沙漠边缘，所运‘特殊物资’究竟是何物？又为何要与周福接头？”

他想起在拒狼关所见，那些运往镇西堡的军械、粮草、箭矢。边堡补给增加，通常意味着局势紧张。但北莽主力被镇北关挡住，死亡沙海西缘……有什么值得如此警惕？

“湖山聚居地……”小雀儿轻声道，“凌峰哥，你之前提过那里是死亡沙海中少数有稳定水源的绿洲，聚集了不少逃避战乱的流浪部族，还有一支‘沙驼商会’经营东西商路。难道幽州方面，想通过镇西堡与湖山联络？”

“未必是幽州官方。”秦赤瑛冷声道，“地藏卫。”

三字一出，书房内空气骤凝。

地藏卫，朝廷直属隐秘谍报机构，传闻其成员以各种身份潜伏各地，执行特殊任务。若周福是地藏卫暗桩，那支商队是地藏卫伪装，一切便说得通——他们借商队之名，行输送人员物资之实，目标可能是渗透湖山聚居地，也可能是监视沙源镇，抑或二者兼有。

“王魁此人……”凌峰若有所思，“他认出商队护卫是幽州边军老兵，又主动提醒，绝非偶然。孙姨说他手下那棚人干活卖力，李四受伤后镇里悉心照料，他们确有归附之心。或许……可以一用。”

秦赤瑛目光锐利：“你想用他们反查周福？”

“不止。”凌峰道，“王魁若真是幽州边军出身，或许对地藏卫、对这支商队的情况，所知比我们多。眼下我们缺情报，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接触。当然，须谨慎。”

他看向小雀儿：“明日，你以登记户籍、分配春耕任务为由，单独见王魁，探他口风。若他愿坦诚，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负责监视周福，但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你指令。”

小雀儿郑重点头：“我明白分寸。”

“韩教头，乡勇营近日加强操练，尤其夜战、巷战。若真有变故，我们须有自保之力。”

“是！”

老锅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沙源镇才刚站稳脚跟，便有暗流涌动。凌小子，你肩上担子不轻。”

凌峰望向窗外夜色。沙源镇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亮着，护镇壕沟如沉默的臂膀，环抱着这片新生之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声音平静，“沙源镇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们种地、烧窑、开矿、练兵，一步步走扎实了，便有立足之本。暗处的眼睛，且让他看。但若伸手……”

他未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正月二十七，巳时。

沙源镇东门传来喧哗声。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缓缓驶近镇门。

这支商队约有三十多辆大车，驮马雄壮，货物堆得如山高，覆盖着防水油布。护卫五十余人，皆穿皮质软甲，腰挎弯刀，背挎短弓，眼神警惕却不凶戾，动作间颇有章法。车队前方，两面旗帜迎风招展：一面绣着金色沙驼踏浪图，另一面则是“湖山”二字。

“是湖山聚居地的商队！”了望塔上的乡勇高声通报。

镇门内，小雀儿、秦赤瑛已迎出。凌峰则站在镇抚司前台阶上，远远观望。

商队为首者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庞被风沙磨砺得粗糙，但眼睛明亮，笑容爽朗。他跳下马，对迎来的小雀儿抱拳：“这位可是沙源镇主事？在下湖山‘沙驼商会’执事，胡万山，奉命带队往拒狼关贸易，途经贵镇，特来叨扰，补充食水，顺便看看有无生意可做。”

小雀儿还礼：“胡执事客气，沙源镇欢迎守规矩的朋友。我是镇抚司文书小雀儿，这位是镇守秦赤瑛。诸位远来辛苦，请进镇歇息。”

胡万山目光扫过小雀儿、秦赤瑛，又在镇内整齐的屋舍、深阔的壕沟、精神抖擞的乡勇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早听说死亡沙海东缘新起了一座镇子，人心齐整，气象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胡某冒昧，敢问贵镇之主是……”

“镇抚使凌峰大人正在厅中等候。”秦赤瑛侧身引路，“胡执事，请。”

一行人来到镇抚司议事厅。凌峰已端坐主位，见胡万山进来，起身相迎：“胡执事，幸会。”

胡万山打量凌峰，见这少年镇抚使虽年纪不大，但气度沉凝，目光清正，周身隐有渊渟岳峙之感，心下不敢小觑，郑重行礼：“湖山胡万山，见过凌镇抚使。途经贵镇，多有打扰。”

双方落座，孙二娘奉上粗茶。胡万山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凌镇抚使，胡某此行，主要目的是押送一批湖山特产——‘盐晶’‘硝石’‘沙蜥皮革’‘干制沙枣’——前往拒狼关，换取粮食、布匹、铁器。路过贵镇，见此地生机勃勃，便想问问，贵镇可有特产可供交易？或者，是否需要采买些特殊物资？”

凌峰心中一动。盐晶、硝石皆是紧俏物资，沙蜥皮革是上等皮料，沙枣则是荒漠中难得的甜食。湖山聚居地位于死亡沙海深处绿洲，居然能产出这些，其资源禀赋不容小觑。

“沙源镇初建，产出尚浅。”凌峰坦然道，“目前主要有些手工编织的草席、箩筐，鞣制的普通皮货，以及采石场出产的石料。不过，我们正在试制琉璃，若能成功，未来或可提供粗琉璃板、器皿。此外，镇外发现了铁矿、铜矿，预计两月后可产出少量矿石。”

“琉璃？矿脉？”胡万山眼睛一亮，“凌镇抚使好本事！琉璃在湖山可是紧俏货，窗板、杯盏、饰物，皆需求甚大。至于铁矿、铜矿……不瞒您说，湖山缺铁缺得厉害，许多工具已是修修补补，将就着用。若贵镇将来有富余矿石，我沙驼商会愿以盐晶、硝石、甚至椰枣树苗耐旱草种等价交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胡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看贵镇乡勇训练有素，壕沟工事严谨，想必凌镇抚使是知兵之人。如今死亡沙海西缘不甚太平，有几股沙盗合并，号称‘黑沙旗’，时常劫掠商队，甚至袭扰小聚落。我沙驼商会虽有护卫，但战力有限。若将来有机会，可否请贵镇派出些好手，护送商队往来，酬金必从厚！”

凌峰与秦赤瑛对视一眼。沙驼商会显然在寻求武力外援，这也侧面印证了沙盗威胁确实不小。而护送任务，既能赚取酬金，又能实地熟悉沙海西缘地形、接触湖山势力，对沙源镇而言，是机会也是挑战。

“此事容我们斟酌。”凌峰未立即答应，“胡执事可在镇中歇息两日，补充食水。至于交易……待琉璃试制结果出来，我们再详谈不迟。”

“好！爽快！”胡万山大笑，“那胡某就静候佳音了！”

第二日，午时。

匠作营东南角，温沙坑旁围满了人。凌峰、小雀儿、秦赤瑛、陈七公、沙耆、胡万山以及众多匠户、乡勇，皆屏息等待。

沙耆亲自执锹，缓缓刨开坑顶沙土。温热蒸汽逸出，带着微弱的硅质焦煳味。沙土渐薄，露出下方暗红的坩埚。

陈七公用湿布垫手，与两名学徒合力，将坩埚抬出，置于铺了厚灰的地面。坩埚已冷却，表面蒙着灰白色烧结层。

“开！”沙耆深吸一口气，用铁锤轻轻敲击坩埚侧壁。

“咔嚓……”

坩埚沿预制的裂纹绽开，分成两半。内里，一整块浅绿色、半透明、略带浑浊的琉璃体，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块琉璃约有脸盆大小，厚三寸，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许流淌痕迹，内部散布着些微气泡，但整体已初步融合，对着日光举起，能透出朦胧光晕，不再是此前那不堪用的“疙瘩”！

“成了！真的成了！”陈七公激动得胡须颤抖，小心地抚摸琉璃表面，“虽然浑浊，有气泡，颜色也不匀，但……这确是琉璃！能透光！能挡风！”

沙耆老眼泛红：“沙子……真变成琉璃了……”

围观众人爆发出欢呼。匠作营的学徒们跳着脚，咧着嘴笑。胡万山快步上前，仔细查看琉璃块，又用手指轻叩，听其声音清脆略带沉闷，连连点头：“是琉璃！虽是下品，但质地坚实，透光尚可，做窗户板、粗器皿绰绰有余！凌镇抚使，这块琉璃，我沙驼商会愿出五两银子收购，如何？”

五两银子！一块脸盆大的粗琉璃，便值这个价！若是精制透明琉璃，价值岂非数十倍？

凌峰心中亦涌起热流。沙源镇的第一项特色产出，就此诞生！死亡沙海的沙子，将不再是无用之物，而能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

“此为首块试验品，尚有诸多瑕疵。”凌峰压下激动，“沙老，陈老，接下来要优化配料，改进窑温控制，摸索吹制、压模之法。我们要的不仅是琉璃块，更要能用的琉璃板、琉璃器。”

“交给老头子！”沙耆拍胸脯，“有了这第一次成功，后面就有路子了！给我三个月，必能烧出更透、更匀的琉璃！”

陈七公搓着手：“还得建专门的退火窑，控制降温曲线。吹制用的铁管、模具，也得打制……”

胡万山笑道：“凌镇抚使，既如此，胡某便在镇中等三日。三日后，无论第二炉成色如何，我皆愿订购一批粗琉璃板，先定五十块，单价按四两算，如何？权当支持贵镇新业！”

“胡执事盛情，凌某却之不恭。”凌峰抱拳，“三日后，必给胡执事一个交代。”

众人散去后，凌峰独自留在匠作营。他抚摸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粗琉璃，目光深远。

沙棘掌可固沙、可食用，琉璃可创收、可改善民生，铁矿铜矿是工业根基，乡勇营是安全保障。沙源镇的拼图，正一块块补全。

而暗处的眼睛，远方的沙盗，湖山的橄榄枝，镇西堡的谜团……挑战依然众多。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死亡沙海无边无际，但在那黄沙之下，或许还埋藏着更多秘密，更多机遇。

“一步一步来。”凌峰轻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春耕的号角即将吹响，琉璃的窑火已经点燃。沙源镇的新篇章，正式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