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点头:“由他们去。只要不犯沙源镇,我们不必插手。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他说的,是西边哨所石勇带回的另一个消息——近日在哨所西侧百里左右的沙海边缘,发现了不止一伙陌生马匪的踪迹,行事诡秘,似乎不单纯为了劫掠,更像在寻找或等待什么。
“秦姨,西边哨所附近不太平,石勇他们刚回来需要休整。我意,由你带一队精锐,前往西哨所坐镇,并相机扫清周边匪患。人数不必多,三十足矣,但须是最悍勇、最机警的老卒。你看谁带队合适?”
秦赤瑛早已想过此事:“张山沉稳,可镇守本镇。李泗机变,东北哨所亦需老成之人。我亲自带队,副手…可带吴良。而且昨日不是商定的孙百均,褚燕要去处理湖山的沙匪吗?我连同他们一起去!”
“吴良…”凌峰思忖片刻,“可。你需要何装备?马匹可够?”
说到这个,秦赤瑛眉头微蹙:“正要提及此事。此番西去,路途不近,且可能需快速机动、长途追踪。仅靠步行不行,需马匹代步。但咱们镇里的马匹……”
她话音未落,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大人可是为马匹发愁?”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脸庞黝黑、双手关节粗大的老汉走了过来,正是“马老六”。
“老六,你来得正好。”秦赤瑛道,“咱们现在能长途骑乘的健马,有多少?”
马老六搓着手,叹了口气:“不瞒大人,能立刻拉出去跑远路的,不到五十匹。剩下的,不是拉车驮货的驽马,就是年纪太小或太老。最关键的是,咱们这地方,养马太难!”
他倒起苦水:“这地头,水草稀罕。好草料得从外面买,代价高。马儿光吃干草料不行,还得有精料,豆粕、麦麸,哪样不缺?再者,这鬼地方,夏天晒死,冬天冻死,风沙又大,马匹容易得肺病、蹄病。不瞒您说,入冬以来,已经有三匹老马没熬过去。开春了,好些马看着精神,但底子虚,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厮杀折腾啊。”
凌峰和秦赤瑛沉默。这是客观困境,沙源镇目前无力大规模改变。
马老六看了看他们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镇抚使,大人,小的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咱们…能不能试着养几头骆驼?”马老六眼中闪着光,“您看那湖山的沙驼商队,人家为啥主要用骆驼?耐渴、耐饿、耐热耐寒、脚掌宽大不怕流沙,还能驮重物!在沙漠里,一匹好骆驼顶得上三匹好马!就是速度慢点,但稳当啊!咱们不需要像商队那样养一大群,先想法子弄几头,一公几母,自己试着繁衍。骆驼吃得更杂,沙棘掌、骆驼刺、干灌木叶子都能啃,好养活得多!”
这个提议让凌峰和秦赤瑛心中一动。确实,在沙漠环境里,骆驼的实用性远超马匹。沙源镇未来的活动范围必然向沙漠深处扩展,无论是探矿、贸易还是作战,骆驼都是更合适的选择。
“骆驼…何处可以购得?”凌峰问。
“北面的一些小部落,或者…西边的湖山聚居地,肯定有。”马老六道,“就是价格不菲,一头成年健驼,怕是得二十石粮或等价铁器。”
秦赤瑛果断道:“此事记下。此番西行,我亦会留意。若能剿灭匪患有所缴获,或可与周边部落交易。即便不能,回来后再从长计议。老六,现有马匹中,精心挑选二十匹状态最好的,优先配给西行队伍。其余加紧喂养,农忙时还需它们出力。”
“是!”马老六领命而去。
是夜,亥时末,万籁俱寂。
王魁如同融入了墙角阴影,目光死死锁住斜对面周福杂货铺的后门。自从上次发现周福在西南角建材堆传递情报后,他按照凌峰的指示,只监视,不惊动,耐心等待着“上线”或“下线”的出现。
一连两夜,毫无动静。就在王魁以为今夜又将无功而返时,镇子西南方向,通往死亡沙海的僻静小路上,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野兽的“沙沙”声。
王魁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身形矫健的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处砖垛。黑影极为警惕,伏在远处观察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迅速闪到砖垛旁,熟练地伸手从那个缝隙中取走了竹管,随即又将另一个竹管放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完成交接后,黑影并未像周福那样返回镇内,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没入西南方向的黑暗之中,看那去向,竟是直奔死亡沙海深处!
王魁心脏狂跳。他终于等到了!“下线”来取情报,并且留下了新的指令!而且这人来的方向,分明是沙漠!
他强压住尾随黑衣人深入沙漠的冲动(那无异于送死),牢记着凌峰“安全第一”的命令。待黑衣人消失良久,他才悄然后退,准备回去禀报。
然而,就在他退到一处断墙后,打算绕路返回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镇子西北方向,靠近莫大掌柜“汇通南北”货栈的后巷里,似乎又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随即消失。
王魁心中一凛。难道还有别的“蜂”?他不敢久留,将两个方位牢牢记住,迅速消失在回家的路上。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从沙漠中来、取走情报的黑衣人,在远离沙源镇十里之外的一处沙丘背面,与另一名早已等候在此、风尘仆仆的男子汇合。若是王魁或凌峰在此,定能认出,后来这名男子,正是几日前以“幽州隆昌商队”管事身份出现、实为地藏卫小头目的——张德显。
张德显接过黑衣人递上的竹管,捏碎封蜡,就着月光快速浏览了一遍内里的细小纸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蜂三十七回报,沙源镇新烧成粗琉璃,发现铁、铜矿脉,乡勇营扩编操练,凌峰已归,修为疑似再有精进…哼,这小地方,倒是越来越热闹了。”他低声自语,将纸条凑近一支微型火折子烧成灰烬。
“大人,我们接下来?”黑衣人低声问。
张德显望向沙源镇方向隐约的轮廓,眼神幽深:“货物已安全转运至‘沙窝子’临时秘库。我此番折返,一来是收取蜂三十七这段时日的情报,二来…上峰有新的指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沙源镇的位置,比预想的更有价值。凌峰此人,成长速度也超出了预估。上峰的意思是…‘蜂巢’不能只满足于观察。必要的时候,要给这棵长得太快的小树,修修枝,或者…松松土。湖山的人不是来了吗?沙盗不是闹得欢吗?这沙漠里,意外…总是很多的。”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是否通知‘沙窝子’那边的人准备接应?”
“嗯。我会在此停留两日,处理些琐事,做出些‘商队管事回来结算尾款’的样子。你带我的指令,先行返回‘沙窝子’,让他们准备好‘工具’…以及,那批从死亡沙海遗迹里挖出来的‘特殊货物’,是时候派上用场了。记住,一切要看起来…像是沙盗,或者狼族,或者任何其他势力做的,与我们地藏卫,与幽州,毫无关系。”
“是!”
两人身影迅速分开,张德显朝着沙源镇方向潜行返回,而黑衣人则如同鬼魅,彻底消失在茫茫沙海的黑暗深处。
沙源镇的春夜,依旧安静。镇抚司后院的书房里,凌峰听完王魁的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两个方向…西南的沙漠来客,西北货栈附近的鬼祟影子…这张暗网,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而百草堂的暖棚里,小雀儿正就着油灯,用炭笔在麻纸上认真画着一株“半边莲”的图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她自己编的口诀。小草和石蛋两个小脑袋凑在她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更远处,匠作营的琉璃新窑正在连夜赶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韩松和郑老实带着挑选出来的一百青壮,在划定的田亩边,借着月光清理地里的石块;秦赤瑛则在自己的屋子里,目光沉静如水,思索着西行队伍的每一个人选和每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