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沙海东缘的薄雾时，秦赤瑛已整顿好队伍。三十名精选乡勇在镇抚司前空地肃立，人人背负五日干粮与水囊，腰挎钢刀，半数还携有猎弓。这些多是沙源镇最早一批的乡勇军人，修为稳固在七品，历经多次剿匪与边境巡哨，沉淀出沙场老兵的锐利与沉静。
孙百均检查着最后一匹驮马的肚带，低声对身旁的褚燕道：“秦姐这次把咱俩都带上，西边怕是真不太平。”褚燕正将一捆备用弓弦塞进行囊，闻言咧嘴一笑：“太平还用得着咱们？听石勇说，那边冒出来的马匪不似寻常，我倒想会会。”
秦赤瑛未着甲胄，依旧那身洗白的劲装，空袖扎在腰带里。她目光扫过队伍，在吴良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斥候昨夜主动请缨，理由是他对西边沙丘地貌最熟。“人都齐了？”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禀大人，三十人全数在此，驮马六匹，装备粮水清点完毕！”吴良出列抱拳。
“出发。”秦赤瑛没有多余的动员，转身便走。三十人牵着驮马，鱼贯出西门，身影很快没入起伏的沙丘之中。镇墙望楼上，凌峰目送队伍消失，这才转身对身旁的韩松道：“韩教头，秦姨西行期间，镇防由你全权统筹。东北两处哨点照常轮换，石勇部休整三日后，换防东北哨点张山，李泗部回镇。春耕的一百青壮由郑老实调度，但每日需抽两个时辰，由你督导进行基础阵型与体能操练。”
“是！”韩松应下，又道，“镇抚使，如今在营乡勇尚有三百七十人，新补入者逾百，对‘瀚海黄沙阵’尚不纯熟。是否趁这几日……”
“正有此意。”凌峰望向校场方向，“从明日起，除日常巡防与必要工役，所有在营乡勇集中校场。老卒带新兵，我要在十日内，让这三百七十人至少能走通阵型基础变化。沙海作战，个人勇武次之，阵列协同方是生死关键。”
秦赤瑛一行脚程极快，未时末便抵达西面五十里外的第三哨点。说是哨点，实则是依托一处风蚀岩群搭建的小型营垒。乱石砌成的矮墙围出半亩见方的院子，内有五六间半地窝子式的营房，一座木制了望塔高出岩群丈余，其上哨兵正持远镜向西眺望。
队正石勇的副手——一个叫王夯的黑瘦汉子——早已得信，迎出营门。“秦镇守！”王夯抱拳，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您可算来了！石队正回镇前吩咐，这几日西边沙匪踪迹越发频繁，昨夜了望塔还瞧见西南方向二十里外有不明火光，估摸三五簇，移动不似商队。”
“进营细说。”秦赤瑛颔首，吩咐吴良安排队员喂马、休整、接管哨防。
营房内，王夯摊开一张手绘的粗糙沙盘，上面用木签与石子标注着哨点周边地形与近期发现的异常。“咱们哨点卡在这，”他指着沙盘上一处凸起，“往西，地势渐高，多是连绵大沙丘，百里外便是传闻中的死亡沙海，流沙多，商队通常绕南边走。但近来，偏就在黑戈壁边缘，常有不明骑队出没。人数不多，三五一伙，却精悍得很，咱们的斥候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瞥见他们衣袍颜色深，像是……北边狼族的制式，可又不全像。”
“狼族？”孙百均皱眉，“狼王庭的游骑跑到死亡沙海西缘作甚？这里离他们的草场可远了去了。”
“所以蹊跷。”王夯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不像是在劫道。倒像是在……找东西，或者等人。有时一趴就是大半天，对过往的小商队视若无睹。”
秦赤瑛凝视沙盘，手指从哨点向西，再略向西南划去：“湖山聚居地的商队，通常走哪条路来我沙源镇？”
“回镇守，湖山在西南方向，距此约莫一百五十里。他们商队多沿一条古河道遗迹走，虽然绕，但水源点相对固定，避开沙海最险处。胡执事上次来，便是走的这条道。”王夯答道，“但胡执事也说，近来那条古道也不安生，有几处绿泉被莫名污染，像是有人故意投了秽物。”
褚燕骂了句粗话：“这是要断商路啊！若湖山的盐硝、皮货运不过来，咱们的琉璃、矿石也出不去，摆明了冲着掐脖子来的！”
秦赤瑛沉默片刻：“队伍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寅时出发，先沿古道向湖山方向探查三十里。若遇小股沙匪，尽量生擒头目问话。吴良，你带三名斥候前出五里，注意沙地痕迹与远处烟尘。”
“得令！”
翌日寅时，天未亮，队伍已悄无声息离营。沙漠清晨寒气刺骨，众人口鼻蒙着布巾，只露眼睛。吴良带人前出，不时返回汇报前方情况。
行约二十里，天色微明。前方出现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散落着些耐旱的胡杨枯木与红柳丛。这里便是王夯所说的古河道遗迹。
“大人，有发现！”吴良从一处沙坡后猫腰返回，脸色凝重，“前方三里有新鲜马蹄印，约十骑，沿河床向西南去了。但在河床拐弯处，有打斗痕迹——沙地凌乱，有拖拽血迹，还有这个。”他递过半截折断的木箭杆，箭杆粗糙，尾羽用的是沙鸡翎毛，“不是咱们的制式，也不是军中之物，倒像是……沙盗自制的。”
秦赤瑛接过箭杆看了看：“追。注意两侧沙丘可能埋伏。”
队伍加速，沿河床追踪。小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隐约的叱咤与兵刃交击声！众人精神一振，秦赤瑛抬手示意，队伍迅速散开，借枯木与沙丘掩护，潜行靠近。
拐过一道高大的风蚀土崖，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河床在此处略宽，形成一小片沙砾平地。此刻平地上，约八九名衣着杂乱、蒙面持刀的沙盗，正围攻一支小队。那小队仅五人，皆着灰褐色皮袄，背靠一辆侧翻的勒勒车，车旁倒毙了两匹驮马。五人中已有两人负伤，勉力挥刀格挡，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是湖山的人！”吴良眼尖，瞥见勒勒车辕上挂着一面破损的小旗，正是沙驼商会的标记。
“救人。”秦赤瑛令下，自己已率先纵身扑出！她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掠过三十丈沙地，独臂在腰间一抹，一道雪亮刀光如匹练斩向沙盗后阵！
沙盗猝不及防，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刚回头，刀光已至面门！他骇然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手中弯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秦赤瑛刀势未尽，刀脊顺势一拍，将其抽翻在地，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孙百均、褚燕各带十人，如两把尖刀从左右切入沙盗队伍。乡勇们三人一组，刀盾配合，弓手掩护。沙盗虽凶悍，却从未见过如此默契的阵列战法，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吴良则带剩下的人张弓搭箭，封住外围逃路。
战斗毫无悬念，不到一盏茶功夫，八名沙盗六死两擒，余下一人见势不妙，早先一步跳上马背逃之夭夭。秦赤瑛示意不必远追，任由其逃走。
获救的五名湖山商队成员惊魂未定，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孔黝黑的汉子，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他忍着痛，向秦赤瑛艰难行礼：“多……多谢贵人相救！小人是湖山沙驼商会护卫胡老三，奉胡执事之命，押送一批药材样品前往贵镇，不想在此遭袭……”
秦赤瑛示意乡勇为其包扎，问道：“这批沙盗，近日常见？”
胡老三咬牙道：“何止常见！往日这条古道，一月也就一两股不开眼的小毛贼。可自打年前，忽然冒出好几伙这样的硬茬子。装备好了，马也精神，行事却古怪——不像是求财，倒像是专门堵我们湖山出来的商队！尤其往贵镇方向的，更是屡遭截杀。我们这支小队行踪已算隐蔽，还是被盯上了。”
“可知他们来历？”
胡老三摇头，眼中却有忧色：“抓过舌头，但都是些外围喽啰，只知听令行事。上头管事的，口风严得很。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兄弟曾远远瞥见，这些沙盗的头目，与来自更西北方向的人接触过。那些人骑的不是沙漠马，是更高大的草原马，衣袍样式……有点像北莽狼族，但又不全像。”
又是狼族？秦赤瑛与孙百均对视一眼。
此时，褚燕已审问完生擒的两名沙盗，过来禀报：“秦姐，问出来了。他们属于一个叫‘黑沙旗’的绺子，新近合并了好几家沙盗，大头领自称‘过山风’，据说有六品修为。但他们这支小队，是受一个‘特使’直接指挥。那‘特使’神出鬼没，每次传令都蒙面，但听口音……不是北莽人，倒像是幽燕一带的官话。”
幽燕官话？秦赤瑛心中疑云更浓。她让褚燕将俘虏与口供带回哨点详细审问，转而问胡老三：“胡执事此前说，湖山愿以骆驼、耕牛交易我镇琉璃、矿石。不知如今可还能作数？我此番西行，一为清剿匪患，二便是想与湖山洽谈此事，若可能，直接引回些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