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琉璃成色还行，虽比不上冀州‘明光坊’的上品，但挡风透光够用了。矿脉评估也算详实。”他将报告收起，看向秦赤瑛，“既如此，老夫便履行承诺。北边‘灰鹞部落’的头人哈桑，三日后会带人到堡西北五十里的‘白水河’旧营盘交易。他们手头有十二头驯化的黄牛、八匹健驼，愿意用盐、铁、茶或琉璃交换。”
秦赤瑛精神一振：“曹将军可能居中担保，定个公允价格？”
“老夫面子，哈桑还是给的。”曹阎罗捻着短须，“按行情，一头壮年黄牛在边地约值十五石粮，或等价的十两银子。骆驼更贵些，约二十石粮。不过哈桑更想要实物——盐铁优先，茶叶次之，琉璃嘛，他们可能只当稀罕玩意儿，换价要打折扣。”
他盘算道：“你们这二十块琉璃板，按每块五两折价，计一百两。约可换五头牛，或三头驼，或混搭。若再添些盐铁……老夫记得你们从湖山换了些盐晶？”
“确有五十斤盐晶，三十斤硝石。”秦赤瑛道，“铁料也可提供一百斤。”
“那便够了。”曹阎罗拍板，“老夫作保，你们出二十块琉璃、五十斤盐晶、一百斤铁料，换哈桑六头黄牛、四匹骆驼。如何？”
六牛四驼！虽比预期少，但已是沙源镇急需的宝贵畜力。秦赤瑛果断应下：“成交！多谢将军成全！”
“先别谢。”曹阎罗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交易地点‘白水河’旧营盘，虽在镇西堡辐射范围内，但地势开阔，易遭袭击。近日西边沙盗与狼骑活动频繁，你们需多带人手，小心戒备。老夫会派一队堡中骑兵在五里外策应，但若真遇大股马贼，他们未必来得及救援。”
“秦某明白。”
当日，秦赤瑛便派快马返回沙源镇报信，同时令孙百均、褚燕整顿队伍，准备交易物资。吴良的斥候队也传回消息：西侧七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新鲜蹄印，数量不下五十骑，方向指向西北狼王庭势力范围。沙盗“黑沙旗”在古商道上的活动也愈发猖獗，疑似在寻找什么。
多事之秋啊。死亡沙海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吸引着各方势力在此博弈？
两日后，沙源镇。
小雀儿小心翼翼地将一粒“凝意丹”装入瓷瓶，贴上写有“石勇”的名字标签。桌上另外两个瓷瓶，分别标着“吴良”“赵干”。莫大掌柜守信，交易达成次日便将丹药与储物法器送至。两瓶二十粒凝意丹，凌峰决定首批分配给石勇、吴良、赵干这三位已明确触摸到“凝意”边缘的骨干，每人三粒。余下十一粒，存入公库，作为日后论功赏赐。
两个一尺见方储物锦囊，则交给了韩松与孙二娘，用于储存紧要公文、药品、账册。莫大掌柜附赠的三尺见方旧储物袋，空间最大，凌峰给了沙耆，计划未来用于转运大宗矿石物资。
“雀儿姐，这丹药真能帮石勇叔他们突破？”小草凑在一旁，好奇地问。
“凌峰哥说，丹药只是辅助，关键还得靠自身领悟与积累。”小雀儿封好瓶口，轻声解释，“但有了它，冲击瓶颈时真气更易凝聚，心神更专注，成功率便高些。”
她如今修炼《玄阴控沙诀》已入门，借助意境之力，对气机感应敏锐许多。能察觉到镇中几处隐隐勃发的锋锐气息——那是卡在关隘前的武者，亟待破茧。
窗外传来孩童清脆的诵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是暂借镇抚司厢房开设的蒙学堂，二十多个孩子正跟着小雀儿与一位识字的婶子念《千字文》。莫大掌柜送来的书籍纸张，让办学得以启动。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孩子眼底都闪着求知的光。
后院匠作营方向，新砌的大型琉璃窑已开始烘窑。陈七公与沙耆决定尝试“吹制法”，这几日正带着学徒们反复练习用铁管蘸取热琉璃液、吹气成型的技巧。失败品摔碎了一地，但无人气馁。胡万山执事离开前留下的五十块琉璃板订单，是沉甸甸的动力，也是沙源镇手工业迈出的第一步。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小雀儿心中，总有一丝隐隐不安。来自西边的消息越来越频繁，沙盗、狼骑、神秘的“黑沙旗”……还有那个潜伏在镇中、与幽州商队秘密接头的周福。
她走到窗边，望向镇西。秦姨他们，此时应该已在与部落交易的路上了吧？但愿一切顺利。
夜色深沉，沙源镇西南角，周氏杂货铺后院。
周福闩好铺门，吹灭柜台油灯，却未回房休息。他悄步来到后院柴房，移开角落一堆不起眼的干草，露出下方一块活动石板。掀开石板，是个仅容一人蜷身进入的窄小地窖。
他钻入地窖，点燃壁龛里一盏小油灯。昏黄光芒照亮这处不足丈许的空间。地窖内除了一袋发硬的杂面饼、两皮囊清水，便只有一只上了锁的薄铁箱。
周福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铁箱。箱内并无金银，只有几样物件：一枚刻着蜂纹的铜牌（蜂三十七身份牌），三根用于传递紧急讯号的“蜂哨”，几截用于密写药水的空心苇杆，以及一叠裁切整齐的桑皮纸条。
他取出一张纸条，就着油灯，用苇杆蘸取特制药水，以极小字迹书写：
“三日至五日，镇西堡西北‘白水河’，沙源镇秦赤瑛部与灰鹞部落交易畜力，兵力约三十，携琉璃、盐铁。同期，湖山第二批商队将至沙源镇，运抵物资包括北莽制式弯刀五十柄、皮甲三十副（疑为狼王庭流出）。凌峰已获凝意丹，拟助石勇等破境。新琉璃窑成，吹制法试验中。蜂三十七，禀。”
写罢，他小心吹干药水，字迹渐渐隐去，纸上看似空白。将纸条卷成细卷，塞入蜂哨尾端小孔，再以蜡封口。
做完这一切，周福瘫坐在地，冷汗已浸透内衫。他知道这些情报一旦送出，可能导致的后果——交易队伍遇袭，湖山商队被截，沙源镇武力增长受挫……但张德显冰冷的警告在耳边回荡：“地藏卫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想起白日里，孙二娘来铺子买盐时，还关切地问“周掌柜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硬塞给他两个煮鸡蛋。想起小雀儿带着孩子们认字时，那清脆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读书声。
“我……我只是个引路蜂，只管传递消息，不管其他。”周福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上面要做什么，不是我该问的……对，不是我该问的……”
他咬咬牙，将蜂哨揣入怀中，吹熄油灯，爬出地窖，将一切恢复原状。
子时末，一道黑影从杂货铺后门溜出，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镇子，来到西南角那处熟悉的建材砖垛。黑影将蜂哨塞入缝隙，又从其中取出另一支蜂哨，迅速离去。
砖垛阴影里，王魁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这次，他看清了对方离去时，是朝着东南——拒狼关方向。
而与此同时，死亡沙海深处，某座沙窝子地下秘窟中。
张德显借着幽暗的兽油灯光，阅读着最新送达的密报。看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白水河交易……湖山商队……凝意丹……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指尖轻敲桌面，“黑沙旗那边，联络得如何？”
身旁一名黑衣人躬身：“已接上头。‘过山风’同意合作，但开价很高：交易所得他们分七成，外加二十柄北莽弯刀、十副皮甲。他们还说……想要沙源镇烧琉璃的配方。”
“贪得无厌。”张德显冷哼，“答应他们。配方可以给个假的。至于白水河……让他们动手干净点，扮成狼骑劫掠。湖山商队那边，也安排人‘误伤’一下。记住，所有线索，最后都要若有若无地指向……北莽狼王庭。”
“是！”黑衣人迟疑道，“大人，蜂三十七传递情报虽勤，但观其心绪，似有动摇。是否……”
张德显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观察。若他真敢生异心……‘蜂巢’处理叛徒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秘窟重归寂静。只有兽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映照着张德显幽深难测的面容。
沙源镇的灯火，在无垠沙海的边缘倔强闪烁。而四面八方的暗影，已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