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沙源镇大门刚刚开启不久,了望塔上便传来了铜钟鸣响——有大队车马正从东南官道而来。
凌峰放下手中正在研读的《简易水利营造法》,起身走向镇门。远远便看见那面熟悉的“汇通南北”商旗在晨风中招展,莫大掌柜那富态的身影从领头的马车中探出,笑容满面地挥手。
“凌镇抚使!别来无恙啊!”莫大掌柜利落地跳下马车,拱手笑道,“这才几日不见,贵镇气象又新!这壕沟、这胸墙,啧啧,便是边关小城也不过如此了。”
“莫掌柜一路辛苦。”凌峰还礼,目光扫过商队。这次规模比上次更大,足有四十余辆大车,护卫伙计近百人,“看这阵仗,莫掌柜此番收获颇丰?”
“托福托福!”莫大掌柜压低声音,“自打贵镇的琉璃有了眉目,我在冀州几个大城放出风声,好些富贵人家都感兴趣。这不,除了按约送来的春耕农具、第二批粮种,还特地多备了些贵镇急需的货物。”
他引着凌峰走向车队中段,掀开几辆车的油布。一车是捆扎整齐的各类铁器农具;一车是鼓囊囊的粮种麻袋;还有三辆车,装的竟是成捆的纸张、墨锭与百余册新旧不一的书籍!
“知道贵镇要办学堂,这些算是鄙人一点心意。”莫大掌柜捻须笑道,“虽多是蒙学旧书,但《三字经》《千字文》《算术初步》这类基础典籍齐全。纸张也是冀州官坊出的‘学田纸’,质地厚实,适合孩童练字。”
凌峰心中感动,郑重抱拳:“莫掌柜雪中送炭,此情沙源镇铭记。”
“哪里话,互利互惠嘛!”莫大掌柜摆摆手,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凌镇抚使,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镇抚司书房,屏退左右。莫大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低声道:“除了明面上的货物,我按您上次信中所托,私下筹备了些‘特殊物品’。只是……有些实在难办。”
凌峰接过清单细看。上面列着:辅助突破六品凝意瓶颈的“凝意丹”,储物法器(戒指或锦囊),耐旱作物《沙地芋艿》培育图谱,简易造纸术工艺抄本,以及一批精良兵刃甲胄。
“凝意丹……”莫大掌柜苦笑,“此物在各大宗门、世家都是严格管控的修炼资源,市面上极少流通。我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寻到两瓶,每瓶十粒,合计二十粒。卖家开价一瓶五百两,且只收现银或等价灵材、宝药,不赊欠。”
一千两银子!凌峰心头一沉。沙源镇公库如今所有现银加起来也不过八百余两,这还是算上了他此行带回的酬金与琉璃预付定金。
“储物法器更是有价无市。”莫大掌柜继续道,“最小规格的一尺见方储物锦囊,也要八百两起。稍大些的,动辄数千两。至于凌镇抚使您提的那种能储存大量物资、用于远程转运的大型储物法器……恕我直言,那等宝物,怕是只有顶尖宗门或皇室才可能拥有,非金银所能购得。”
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凌峰早知修炼资源昂贵,但亲耳听到具体数目,仍感压力如山。乡勇营中卡在七品巅峰、触摸到凝意门槛者已不下二十人,石勇、吴良、赵干等骨干更是只差临门一脚。若能有丹药辅助,突破几率至少增加三成。可二十粒丹药,分给谁?又如何分?
“不过……”莫大掌柜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卖家说了,若是能有稀有炼器材料交换,价格可大幅优惠,甚至以物易物。听说凌镇抚使曾在沙漠中有些际遇……”
凌峰抬眼看他。莫大掌柜笑容不变:“做生意嘛,消息总得灵通些。铁原城竞锻会的事,冀州商圈早有传闻。凌镇抚使手中若真有‘流金沙’这等淬炼宝器的极品材料,哪怕只有一两,也足以换得这两瓶凝意丹,或许还能搭上一两个储物锦囊。”
原来在此等着。凌峰心中了然。他伸手入怀(实则是从储物戒中取出),摸出一个巴掌大、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囊,放在桌上。
“莫掌柜请看。”
莫大掌柜呼吸微促,小心翼翼解开囊口系绳,向内望去。只见囊底铺着薄薄一层细碎金砂,在窗外透入的晨光下,那些砂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旋转,表面漾动着暗金色的神秘光泽,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河沙海收纳其中。
“真是流金沙!”莫大掌柜声音发颤,捏起几粒细看,“色泽纯正,灵韵内蕴……这是上品!不,极品!”
凌峰淡淡道:“此囊中所盛,约二两有余。按莫掌柜方才所言,换两瓶凝意丹加两个一尺见方储物锦囊,可够?”
“够!足够!”莫大掌柜毫不犹豫,“不瞒凌镇抚使,这等品相的流金沙,在铁原城竞锻会上,一两便值两千两!而且有价无市!只是……”他迟疑道,“凌镇抚使当真舍得?此物对淬炼、提升兵器品质有奇效,您那杆宝枪若再得此砂淬炼,威能必能再上一阶。”
“枪要淬,人更要‘淬’。”凌峰平静道,“沙源镇六百乡勇,是镇子存续的根基。若他们修为停滞,再好的枪也守不住家园。换吧。”
莫大掌柜肃然起敬,郑重抱拳:“凌镇抚使胸襟,莫某佩服。如此,这两瓶凝意丹与两个储物锦囊,三日内必送至贵镇。另外,我手中恰有一个闲置的、约三尺见方的中型储物袋,虽旧了些,但空间稳定,便作添头,一并赠与镇抚使,聊表心意。”
“多谢。”凌峰颔首,将皮囊推过去,“此外,清单上其他物品,也请莫掌柜继续留意。尤其是耐旱作物图谱与造纸工艺,价格好商量。储物袋我不嫌多,也帮我留意留意!”
“包在莫某身上!”
交易既定,两人皆松了口气。莫大掌柜小心翼翼收好流金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事。我此次北上,沿途听闻北莽四大部族之一的狼王庭,近期似有异动。其麾下几支精锐狼骑频繁出现在死亡沙海西缘,与‘黑沙旗’沙盗有过接触。贵镇西边,近来怕是不太平。”
凌峰眼神一凝。这与秦赤瑛西行前所得情报、以及胡老三遇袭时所述对上了。
“消息可靠?”
“八成可靠。”莫大掌柜压低声音,“我在拒狼关的线人说,镇北关守军曾在关外巡逻时,与一小股狼骑发生过短暂对峙。对方未主动攻击,但探查意图明显。另外,狼王庭近年一直在暗中搜罗各类金属矿石,尤其是铜、铁,出价很高。有传言说,他们在秘密铸造一批特殊兵器。”
狼族、沙盗、金属矿石……凌峰将这些线索记下,送走莫大掌柜后,立即召来韩松。
“传令西哨所王夯,加强警戒,遇狼骑踪迹立即烽烟示警,不可接战。另,从今日起,乡勇营所有七品巅峰者,加练‘瀚海黄沙阵’配合,我要他们在阵中感悟‘协同’‘守护’之意。石勇、吴良、赵干三人,晚间到镇抚司后院,我亲自点拨。”
“是!”
同一日,午时,死亡沙海西缘,镇西堡西南三十里处。
秦赤瑛蹲在一处裸露的赭红色岩层前,手中铁锤轻敲,剥落一片碎石。断面在阳光下露出斑驳的暗绿色与黑褐色纹路。
“确是铜铁伴生矿。”随行的老铁匠——匠作营的副管事周铁锤仔细查验后,笃定道,“看这‘孔雀绿’的色斑,含铜量不低,估计有一成半。黑褐色的是磁铁矿,含量约三成。杂质主要是硅石和方解石。品位嘛……不算高,但若开采得法,冶炼出铜铁足够镇西堡自用有余。”
孙百均在一旁咋舌:“曹阎罗这老抠,自家门口的矿脉都舍不得请人勘测,非要蹭咱们的技术。”
褚燕笑道:“他不抠,哪来的由头让咱们替他干活,还换牲口?”
秦赤瑛起身,拍了拍手上石粉:“既已确认,便按计划行事。周师傅,你带两人留此,配合堡中军士做初步开采规划,重点是矿道走向、支护、排水。孙百均、褚燕,随我回堡见曹阎罗。吴良,你带斥候队前出五里,继续侦察狼骑与沙盗踪迹。”
“得令!”
众人分头行动。秦赤瑛带着孙、褚二人及数名乡勇,骑着从镇西堡暂借的战马,返回堡垒。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厚实的木箱——里面是沙源镇匠作营这三天赶工出的二十块粗琉璃板。
这些琉璃板每块约两尺见方,厚半寸,虽仍有些许气泡与浑浊,但透光性已比第一炉试验品强上许多,对着日光能清晰映出人影轮廓。按陈七公估测,这批货若卖到冀州城内,每块至少值八两银子。
镇西堡官廨内,曹阎罗看过周铁锤出具的简易矿脉评估报告,又检视了秦赤瑛带来的琉璃板,那张惯常冷硬的瘦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