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源镇东南角,新建的“砺锋堂”以青石为基,松木为梁,墙厚窗窄,室内只设两个青玉蒲团,别无他物。这是凌峰亲自督建,专供镇中武者闭关破境之所,墙壁夹层填了细沙,地面铺设石板,隔音绝尘,最是清净。
辰时三刻。
石勇与赵干二人褪去外衫,只穿贴身劲装,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摆放着两个敞开的枣木匣。匣内红绸衬底,三粒龙眼大小、色呈淡金、表面有云纹流转的“凝意丹”,静静躺着,药香清冽,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堂外,凌峰负手而立。韩松、小雀儿、孙二娘等人皆在院中等候,无人出声。郑老实远远站在匠作营方向朝这边望了一眼,低声对身旁的老农说了句“可千万别出岔子”,便又埋头去伺候那些新到的黄牛骆驼了。
“石勇,赵干。”凌峰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入,清晰沉稳,“凝意丹之效,在于助你二人收束杂念,澄澈心意,于浑沌中照见自身武道真意。服丹之后,当摒弃外扰,内观己身。石勇,你需感悟‘力’之根源,非蛮力,乃承载、爆发、掌控之力;赵干,你当追寻‘中’之奥妙,非取巧,乃平衡、精准、洞悉之机。时辰不限,但求本心通明。我与诸位,在此静候佳音。”
堂内,二人齐声应道:“谨遵镇抚使之命!”
再无多言。石勇与赵干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眼中皆有决然之色。他们几乎同时伸手,各自捻起一粒凝意丹,纳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却厚重的药力洪流,顺喉而下,直抵丹田。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意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却不燥热,反而令人心神为之一清,仿佛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迷雾,周遭世界的嘈杂瞬间远去,只余下自身心跳与血液流淌的声响。
二人不敢怠慢,立即收敛心神,依照凌峰平素所授的“瀚海呼吸法”,调整呼吸,导引药力。这呼吸法脱胎于沙民在严酷环境中锤炼体魄、沟通天地的法门,讲究呼吸深长绵密,如沙海起伏,纳天地之粗粝,炼己身之精纯。虽只是基础,却正适合他们这等以体魄、耐力见长的武者夯实根基。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石勇的意识,渐渐沉入一片黑暗。起初,他能“听”到自己沉重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药力在经脉中温和冲刷带来的微胀感。他依照呼吸法吐纳,气息渐渐与心跳同频,一呼一吸,仿佛沙丘在风中缓慢移动。
他卡在七品巅峰已近一年。一身蛮力在乡勇营中堪称翘楚,挥舞铁锹挖壕沟,能抵常人三四个。可每逢试图冲击那层无形障壁,总觉得力量奔涌到极致时,便如撞上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后继乏力,轰然溃散。他知道自己缺的不是力气,而是凌镇抚使所说的——“意”。
“力之根源……”石勇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他想起幼时在漠北部落,看着军人驯服野马,并非一味鞭打,而是与之角力,感受其挣扎的节奏,寻找其发力的薄弱,最终令其顺从。他想起在沙源镇抬举滚木礌石,凌峰喝令“腰马合一,劲起于地”,而非仅凭双臂。他更想起在沙源镇这些日子,挥舞铁锹夯土墙,并非一味下死力,需借腰力回转,需感知土质虚实,需与同伴节奏相合……
一幕幕画面,在凝意丹药力催动下,于黑暗意识中纷至沓来,又渐渐沉淀。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体内的力量。它们原本如荒野上的狂风,狂暴却散乱;如沙暴中的砾石,坚硬却无序。此刻,在呼吸法的引导与丹药的梳理下,这些力量开始缓慢地旋转、汇聚。
意识深处,似乎出现了一片无垠的沙海。狂风怒号,黄沙漫天,一座座沙丘被轻易塑造、推平。这是“散乱之力”。
但画面一转,沙海深处,却有一块黑色的巨岩,任凭风沙千年吹打,兀自岿然不动。岩石表面布满风蚀的痕迹,却更显其内在的坚硬与沉稳。狂风绕着它呼啸而过,砂砾击打其上,只留下细微的响动,无法撼动其分毫。
石勇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这块“巨岩”吸引。
“承载……”他若有所悟。力量,首先需有一个稳固的根基,一个能承受、消化、转化冲击的“核心”。如大地承载万物,如脊梁撑起身躯。他的力量,不应只是向外宣泄,更需向内凝聚,铸造一块属于自己的“力量之核”。
意念及此,体内那些旋转的力量,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向丹田深处,向四肢百骸的关窍,缓慢而坚定地沉淀、凝聚。一种沉重、厚实、稳固的感觉,逐渐取代了之前的虚浮与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巨岩”的形象越发清晰。它不再仅仅是“承载”,其棱角在风沙磨砺下,反而透出一股无坚不摧的“爆发”潜能。仿佛只要时机一到,积蓄千年的力量便能瞬间迸发,崩山裂石。
“掌控……”石勇继续领悟。力量凝聚之后,需能随心所欲地调动、收放。如臂使指,方为真力。他开始尝试用意念引导那凝聚起来的力量核心,想象其如臂膀般挥动,如拳脚般击出。
起初艰难滞涩,如推山岳。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配合着瀚海呼吸法独特的节奏。渐渐地,那力量核心随着他的意念,有了微弱的回应,虽只是极其细微的震颤,却让石勇心头狂震!
就是这种感觉!力由根生,凝而不散,发如雷霆,收如渊渟!
“轰!”
意识中的“黑色巨岩”骤然爆发出沉郁的光芒,并非耀眼,却厚重无比,仿佛将周围肆虐的风沙都镇压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与掌控感,充斥石勇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按照平日练习最多、最契合他体魄的“开山拳”路数,在意识中缓缓推演起来。每一拳,不再只是肌肉的收缩,而是那“力量之核”的震颤与传导,带着一股“重”、“拙”、“实”的韵味。
六品凝意境,“力之意境”雏形,于此刻,在石勇意识深处,豁然贯通!
现实中,砺锋堂内,盘坐的石勇身体微微一震。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轻响。皮肤下,气血奔流之声陡然变得沉浑有力,如同地底暗河涌动。他原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并未变得更加高大,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重量增加了数倍,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沉稳不可撼动。一股虽不凌厉,却厚重坚实、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缓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突破了。七品锻骨巅峰,至六品凝意初境。
石勇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继续稳固着这初生的意境感悟,导引着体内因破境而奔涌的新生力量,让它们彻底融入那刚刚成型的“力量之核”中。
与石勇的沉浑厚重不同,另一边的赵干,意识沉入的是一片更加“精细”的世界。
赵干性子沉稳,观察入微,在乡勇营中负责调度、文书,也曾带着射手小队训练。他卡在关口,是因为总觉得自己的“专注”无法提升到“洞察”的层次。射箭时,能瞄准靶心,却难以把握风中沙粒的细微扰动对箭矢的终极影响;处理事务时,能条分缕析,却常因过度纠结细节而失了全局的节奏。他缺乏的,是一种能将繁复信息归于“一线”的、“中”的感悟。
凝意丹的清凉药力,让赵干纷杂的思绪迅速沉淀。瀚海呼吸法悠长的吐纳,将他带入一种极度静谧的内观状态。
他“看”到的,是无数的“点”与“线”。
那是往昔记忆的碎片:少年时跟随老猎人学习追踪,观察野兽足迹的深浅、方向、间隔;在训练弓箭时校对箭垛,调整弓臂与弦的力道平衡;在沙源镇测绘壕沟路线,于起伏沙地中寻找最适合防御的“那一条线”;甚至是为孩童调解争执,于各执一词中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中间点”……
这些“点”与“线”杂乱无章,交织成网,令人目眩。
赵干没有试图强行理清,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吸均匀,心神空明。凝意丹的药力护持着他的意识核心,不受这纷乱干扰。
渐渐地,在无尽的“点”与繁复的“线”中,他开始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规律”。并非所有“点”都同等重要,并非所有“线”都通向目标。有些“点”是枢纽,有些“线”是关键。
他的意识,开始尝试“忽略”那些无关紧要的枝节,“连接”那些关键的枢纽。这过程需要极度的心静与精准的判断,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信息的海洋中。
仿佛在黑暗中穿针引线,全凭手感与心感。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失败了多少回。每当心浮气躁时,呼吸法的节奏与丹药的清凉便将他拉回平静。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点”——那是记忆中,一次在狂风天气勉强进行的射箭训练,箭矢严重偏离。懊恼中,他无意瞥见远处沙丘脊线上,一根枯草在风中剧烈摇摆,但其根基处,却有一小段几乎不动的“静点”。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浮现——是凌峰教授“瀚海黄沙阵”时所说:“阵势千变,其枢在‘中’。无论沙旋如何流动,风眼始终相对宁静。寻得己阵之风眼,亦要能窥见敌阵风眼所在。”
“点”与“线”在意识中轻轻碰撞。
赵干心头灵光骤现!
所谓“中”,并非简单的“中间位置”,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点”、“关键点”、“核心点”!是狂风中枯草的根基静点,是沙暴中阵势的风眼,是纷乱信息中那决定性的枢纽,是复杂局面下那唯一的破局之机!它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形势流转,需要极致的观察、冷静的判断与精准的把握才能捕捉。
捕捉到它,便能“一针见血”、“一线牵机”!
“平衡……精准……洞悉……”赵干心中明悟渐生。他的意识不再试图笼罩所有“点线”,而是聚焦于“寻找”与“连接”那个动态的“中”。意念所至,体内原本因尝试突破而略显紊乱的气息,开始自动归拢、调理,变得异常平稳、精准,如尺丈量,如墨斗弹线。
意识深处,那无数杂乱的“点”与“线”迅速退去,唯余一条极细、极亮、仿佛悬于虚空中的“金线”。这“线”本身并无特殊,但它所代表的“中”的意境,却让赵干对整个世界的感知都发生了微妙变化。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重心最完美的落点,能“预见”自己气息运转下一个最顺畅的节点,甚至隐隐对堂外风声的间隙、远处人们压抑的呼吸节奏,都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六品凝意境,“中之意境”雏形,于此刻,在赵干意识深处,悄然点亮!
现实中,赵干身体微微一颤,幅度远比石勇轻微。周身气血运行陡然变得极其平稳、流畅,再无半分滞涩。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一层如玉般的温润光泽。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武者的锋锐,而是一种奇异的“稳定”与“精准”,仿佛一切都在其精确的感知与掌控之中,虽不迫人,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也突破了。
赵干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明净,倒映着砺锋堂内简陋的陈设,却仿佛能看透其每一处细节的构造与关联。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细细体味着这全新的境界,将初生的“中之意境”与自身气血、呼吸彻底融合。
堂外,日头已从东南移至正南。
凌峰始终静立门前,身形如松。韩松在一旁低声指挥着几名乡勇,将附近可能产生噪音的活计暂时叫停。小雀儿双手紧握,指尖微微发白,显得比里面闭关的人还要紧张。孙二娘端来了热汤和软饼,放在一旁石凳上,无人去动。
忽然,砺锋堂内传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带着岩石重量的闷响,随即,一股厚重沉稳、宛如山丘坐镇的气息隐隐透出。
“石勇成了。”凌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