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刺破沙海东缘的薄雾时,秦赤瑛的队伍已离开镇西堡三日,正行进在返回沙源镇的沙砾古道上。
这支队伍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最显眼的,是队伍中新增的六头黄牛与四匹单峰骆驼。黄牛体魄健壮,步履沉稳,背上驮着用油布捆扎严实的货物;骆驼则更高大,温顺地跟在队伍后方,宽阔的脚掌在沙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几乎不扬起多少沙尘。马老六若在此,定会赞叹这些牲口确实是沙漠行路的宝贝。
货物也颇为可观。除了与曹阎罗交易剩余的部分盐铁、以及灰鹞部落头人哈桑额外赠送的十几张硝制好的羊皮,最重要的,是秦赤瑛用第二批琉璃板(曹阎罗预付定金购买)从镇西堡军械库“换”来的一批物资——五十柄保养尚可的制式横刀、三十副半新的皮甲,以及曹阎罗“搭送”的两大筐他声称“占地方”的各类矿石样本。这些军械虽非崭新,却足以将乡勇营部分骨干的装备提升一个档次。
然而,秦赤瑛此行的收获,远不止这些看得见的物资。
队伍中多了五张新面孔。其中两人是曹阎罗“推荐”的随队匠人——一个姓鲁的老铁匠,据说对鉴别各类金属矿石颇有心得;另一个是其徒弟,手脚麻利。曹阎罗声称此二人“仰慕沙源镇匠作营名声,自愿前往效力”,但秦赤瑛心知肚明,这老铁匠多半是曹阎罗安插的眼睛,想持续了解沙源镇对那铜铁矿脉的后续利用情况。她坦然接纳,沙源镇行事光明,不怕人看,反而能借其技艺。
另外三人,则是在镇西堡逗留期间主动来投的流浪武人。一人使一对短戟,身形矫健,自称原为冀州某镖局镖师,因故流落;一人背着一张奇特长弓,箭术精准,沉默寡言;还有一人竟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年纪,腰间佩剑,神色冷峻,自称懂些医术和毒物辨别。秦赤瑛让孙百均和褚燕分别试了三人身手,又盘问过来历(虽未必全真),见确有些本领,且沙源镇正值用人之际,便一并带回交由凌峰定夺。那女子名唤柳七娘,特意言明只愿做些护卫、医护相关事务,不喜与人过多交际,秦赤瑛也应了。
此刻,秦赤瑛骑在一匹从镇西堡借用的战马上(返回后需归还),玄铁右臂自然垂落,空袖扎在腰间。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起伏的沙丘和右侧远处那条干涸的古河道。队伍以牛驼和驮马为中心,三十名乡勇分成前、中、后三队,吴良带的斥候已前出二里探路。
孙百均策马靠近,低声道:“秦姐,再往前二十里,就是上次咱们和胡老三遇袭的那段河床了。吴良刚才传回鸟哨,前方未见异常蹄印,但……总觉得太静了些。”
秦赤瑛微微颔首。她也察觉到了。春日,即便在沙漠边缘,也该有些蜥蜴、沙鼠活动的痕迹,或远处天空盘旋的食腐鸟类。可今日,视野所及,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凝滞了,只余下牲口喘息和车轮碾压沙砾的单调声响。
“告诉弟兄们,收紧队形,弓弩上弦,刀出半鞘。牛驼辎重移到队伍中间偏后。”秦赤瑛沉声下令,“褚燕,带你的人护住左翼;孙百均,你队负责右翼及后卫。告诉新来的三位,若遇袭击,听令行事,各自为战,优先护住自身与辎重。”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队伍气氛顿时肃杀起来,乡勇们虽面色不变,但眼神锐利了许多,不时扫视两侧沙丘。那三名新投的武人也各自握紧了兵器,柳七娘更是悄无声息地将几个小皮囊系在顺手处。
又行了约莫五六里,前方一处高大的风蚀岩柱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敌袭!正前、左右沙丘后都有伏兵!”几乎在呼哨响起的刹那,吴良的吼声也从侧前方一座沙丘顶传来,他显然冒险登高了望了。
话音刚落,只见正前方百步外的沙梁后,猛地立起三四十骑,人人蒙面,挥舞着弯刀、长矛,口中发出野性的嚎叫,径直冲杀过来!同时,左右两侧的沙丘后也各涌出二十余骑,呈三面包夹之势,意图将秦赤瑛的队伍彻底围死在这片相对低洼的河床地带。
“黑沙旗!是‘过山风’的人!”孙百均一眼认出那面招展的破烂黑旗,以及匪徒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上次白水河逃窜的残匪!他们竟敢在此设伏,且人数远超上次,看来是倾巢而出,还纠集了其他匪伙。
“结圆阵!盾牌在外,长枪探出,弓弩手居内自由散射!牛驼辎重圈在中心!”秦赤瑛厉喝,声音清晰地压过匪徒的喧嚣。她一把扯掉右臂空袖,露出黝黑沉冷的玄铁臂,左手已将战刀抽出。
乡勇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按照平日操练的阵型移动。刀盾手迅速在外围组成一道并不严密但足够坚韧的防线,长枪从盾牌间隙伸出,形成一片枪林。弓弩手则退后数步,在盾牌保护下张弓搭箭,瞄准冲来的马匹。
然而匪徒马速极快,且似乎吸取了上次教训,并不直冲枪阵,而是在三四十步外便开始抛射箭矢,同时左右两翼的匪骑尝试绕向队伍后方。
箭矢“嗖嗖”落下,虽有盾牌遮挡,仍有两三名乡勇中箭负伤。圈中的牛驼受惊,开始不安地躁动,尤其是那几头黄牛,发出惊慌的哞叫。
“稳住牲口!”秦赤瑛对负责照看牛驼的乡勇喝道,自己却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玄铁臂护住头脸,硬生生撞开几支流矢,几个起落便越过己方阵线,迎向正面冲得最凶的一股匪骑!
“秦姐!”孙百均和褚燕大惊,想要跟上,却听秦赤瑛头也不回地命令:“守好阵线!我去斩其头目!”
只见她身影如鬼魅,在沙地上疾掠,速度快得惊人,竟不比奔马慢多少。正面匪骑见有人独自冲来,先是一愣,随即狞笑着加速,数支长矛挺刺而至。
秦赤瑛不闪不避,玄铁臂横挥,“咔嚓”数声,精铁矛头应声而折!她左手刀光如雪,顺势一抹,两名匪徒咽喉喷血,栽落马下。她足尖在沙地一点,身形拔高,竟跃上一匹无主惊马的马背,玄铁臂五指如钩,直接抓住另一名匪徒刺来的长矛杆,发力一拽!
那匪徒惊呼着被扯离马背,秦赤瑛玄铁臂顺势一挥,将其当作人形重锤,狠狠砸向旁边另一骑!惨叫与骨裂声同时响起。
顷刻间,秦赤瑛已如虎入羊群,在匪骑中撕开一道缺口。她目标明确,直指那面“黑沙旗”下一个头目打扮、正呼喝指挥的独眼汉子——正是“过山风”麾下另一头目“独眼狼”!
“独眼狼”见这女人如此凶悍,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往侧翼跑。秦赤瑛岂容他走脱,从马背上再次跃起,玄铁臂猛地击打在身下马匹后臀。战马吃痛,疯狂前冲,恰好挡住了“独眼狼”的去路。
“死!”秦赤瑛厉叱,玄铁臂带着千钧之力,当头砸下!“独眼狼”慌忙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弯刀竟被砸得弯曲变形,脱手飞出。“独眼狼”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麻了,眼中满是骇然。秦赤瑛左手刀紧随而至,快如闪电,直接刺入其胸膛!
“头目死了!”附近匪徒惊恐大叫。正面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队伍左右两翼也爆发出激烈战斗。孙百均和褚燕各自指挥小队,依托圆阵,死死顶住了匪徒的冲击。那三名新投的武人也展现出价值:使短戟的汉子步战灵活,专砍马腿;背长弓的沉默男子箭无虚发,专射匪徒面门、咽喉;柳七娘则游走在阵线内缘,手中不时弹出些粉末,靠近的匪徒吸入后顿时动作迟缓、涕泪横流,被乡勇轻易解决。她还顺手为两名中箭的乡勇撒上药粉止血。
吴良带着斥候队也从侧翼沙丘杀回,用弩箭精准地狙杀试图绕后的匪徒。
匪徒人数虽众,但失了统一指挥(“独眼狼”毙命),又遭遇顽强抵抗和秦赤瑛这个“杀神”的反复冲杀,士气迅速低落。尤其是当他们发现,沙源镇这些人结成的圆阵异常坚韧,几次冲击都未能撼动,反而丢下十几具尸体后,终于有人开始胆怯后退。
“风紧!扯呼!”不知谁喊了一声,残存的匪徒再无战意,发一声喊,四散逃窜,连同伴的尸体和受伤落马者都顾不上了,只恨马匹少生了两条腿。
“不要追!”秦赤瑛喝止了想要追击的乡勇。她玄铁臂上沾满血污,独立于遍地狼藉的战场中央,气息微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她扫视战场,毙敌二十余人,伤者十余,己方仅五人轻伤,一人重伤(被长矛刺中腹部,柳七娘正在紧急处理),牛驼辎重完好。
“打扫战场,收缴可用兵甲、马匹,补刀未死之敌,审问俘虏。”秦赤瑛简洁下令,走到那“独眼狼”的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其衣襟。并无狼族印记的弯刀,但怀中掉出一小块粗糙的干粮,以及……一小锭约二两重的雪花银。银锭底部,有一个极细微的、仿佛官府银库才有的戳记痕迹,但已被刻意磨损。
秦赤瑛捡起银锭,眼神冰冷。寻常沙盗,哪来这等成色的官银?她将银锭收起,又命人仔细搜查其他匪徒尸体。
此战虽胜,但她心中毫无喜悦。这伙沙盗的出现时机、兵力、甚至这种“不计代价也要拦截”的架势,都透着蹊跷。他们背后之人,似乎并不在乎“黑沙旗”的损失,只想给沙源镇制造麻烦,延缓其发展,甚至……挑起更大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