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快速度,尽快回镇。”秦赤瑛翻身上马,眺望沙源镇方向。镇子里,想必也不平静。
正如秦赤瑛所料,沙源镇内,砺锋堂中,气息正经历着剧烈的变化。
这一次,蒲团上坐着的是三位老者——沙耆,以及随他一同来到沙源镇的两位老兄弟:专精淬火的“汤老鬼”,以及擅长修补、改制兵甲、眼力毒辣的“锔匠老崔”。
三人面前,各有一个小玉碟,上面只放着一粒“凝意丹”。凌峰丹药有限,需优先供给年轻骨干,但对于这些经验丰富、根基扎实却因年岁或旧伤卡在关口的老匠人,一粒,有时足以引动那沉寂多年的灵光。
沙耆自不必说,他已六品,此番是为稳固境界,进一步感悟“火与力”交融的锻造意境。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与砺锋堂地底引来的、用于调节室内温湿度的一丝微弱地脉之气隐隐共鸣。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具体兵刃,而是火焰的形态、金属的纹理、力量传递的脉络……他在尝试将“锻造”本身,锤炼成一种更抽象的“意境”。
汤老鬼和锔匠老崔则皆卡在七品巅峰多年。汤老鬼感悟的是“调和”——不同材料特性与淬火介质、温度、时机之间的微妙平衡;老崔则专注于“补全”——洞察残缺兵甲的结构弱点,以最合适的材料与方式使其重获完整甚至更强。
凝意丹药力化开,引导着他们沉寂多年的气血与心神,向着各自感悟的方向深入。
汤老鬼脸上皱纹舒展,仿佛“看”到了不同“淬火汤”配方中,各种药力与金属微观结构相互作用、引导其定向变化的景象……一种“调和万物,激浊扬清”的明悟渐生。
老崔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仿佛在修补一件看不见的铠甲,每一处“修补”都恰到好处,不仅弥补缺陷,更优化了整体受力……“补残成圆,点铁成金”的意境雏形,在他枯寂的心田中悄然萌芽。
砺锋堂外,凌峰静立护法。他能感知到堂内三道气息的变化,尤其是汤、崔二位老者那逐渐蓬勃、仿佛枯木逢春般的生机与灵韵。沙源镇的匠作底蕴,将因此得到质的提升。
更远处,属于小雀儿的静室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小雀儿盘坐于一块直接从沙土地面留出的、未经修饰的沙土台上。她双眸轻闭,呼吸悠长,周身气息几乎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细看之下,会发现她身下的沙土,正随着她的呼吸,发生着极其缓慢、肉眼难辨的流转。并非沙砾滚动,而是更细微的、仿佛沙土本身“活性”被引动的韵律。
《玄阴控沙诀》在她体内缓缓运行,流金沙融入血脉后残留的那一丝本源灵韵,如同最好的催化剂,让她对沙土的感知敏锐了十倍不止。她不仅能感知沙粒的粗细、湿度、温度,更能隐约捕捉到沙土深处承载的“记忆”——或许是久远前的一滴水痕,或许是一缕早已消散的植物根系残留的气息,甚至能模糊感应到极远处沙层下的地质结构差异。
这种感知,并非主动探查,而是一种被动的、全方位的“共鸣”。她的精神力(或可称之为初步萌芽的“神识”)在这种共鸣中缓慢而持续地增长、淬炼。丹田内,真气漩涡的中心,一点微不可察的、带着暗金沙色的“意”的种子,正在滋养孕育。虽未突破至六品中期,但她的根基之扎实、对沙系功法契合度之高,已远超寻常六品初期武者。假以时日,厚积薄发,前途不可限量。
她偶尔睁开眼,眸底金沙之色一闪而逝。她摊开手掌,意念微动,掌心上方寸许的空气中,几粒微尘缓缓汇聚,形成一个不断变幻的微小沙旋,虽然微弱,却已显现出初步的操控之能。
“凌峰哥说,我的路,在于‘感知’与‘沟通’……守护大家,不一定非要冲在最前面。”小雀儿轻声自语,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已开始着手整理更系统、更易懂的医护常识口诀和图册,并计划在第一批“医护学徒”中,挑选感知敏锐者,尝试传授《玄阴控沙诀》的些许皮毛,看能否增强他们对药材生长环境、伤病员气血状态的感应能力。
镇子东南,商贸区,“汇通南北”货栈后院。
莫大掌柜,正坐在一间僻静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着来自江南的雨前茶。他面前摊开着几份账册,看似在核对此次与沙源镇交易的细节,实则心思早已飞远。
窗户开着一条缝,他的目光,恰好能瞥见斜对面周福杂货铺的门口。周福正点头哈腰地送走一队来自北方部落、用皮毛换盐茶的小商贩,脸上堆着那惯常的、憨厚到有些卑微的笑容。
莫掌柜的眼神,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轻轻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盏沿上摩挲。作为青州“通州商行”安平分部的大掌柜(此为明面身份),他走南闯北数十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周福这种看似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小商人,他见得多了。但此人身上,总有一种极淡的、不协调的感觉。
不是奸猾,也不是愚蠢,而是一种……过于完美的“普通”。他的惶恐、他的殷勤、他对于镇内大小消息(无论是粮价变动、还是乡勇操练)那种看似随意打听、实则留心记忆的细节……都让莫成龙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想起某些隐藏在市井之中、代号为“蜂”或“雀”的影子。
“地藏卫……”莫掌柜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冷光。他并非地藏卫的人,恰恰相反,他所属的“通州商行”背后势力,与地藏卫在某些领域存在竞争甚至摩擦。他本人,更是因早年一些纠葛,对地藏卫的行事作风深恶痛绝。
此次北上,与沙源镇交易琉璃、流金沙是其一,借此深入了解这个新兴的、位于敏感地域的镇子才是更深层目的。凌峰此人不凡,沙源镇潜力初显,值得投资,更值得……警惕某些势力的渗透。
周福,就像一颗悄然落入清水中的墨滴,虽然极力稀释自己,但在莫掌柜这等老江湖眼中,依旧显眼。
“张德显……幽州隆昌商队……频繁接触……”莫掌柜回忆着伙计汇报的、周福与那支幽州商队管事看似正常的货物往来细节。太正常了,反而可疑。尤其是张德显离去后,周福铺子夜里偶尔出现的、并非镇内居民的细微动静……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是否要提醒凌峰?直接点破?不妥,无确凿证据,且可能打草惊蛇。地藏卫无孔不入,谁知道沙源镇内,甚至自己身边,还有没有其他“钉子”?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莫掌柜沉吟。凌峰托他收集五品通脉丹药、更多凝意丹以及其他珍贵药材。这正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他可以“理所当然”地频繁往来沙源镇,近距离观察。同时,他也可以通过自己的渠道,暗中调查周福以及那支“幽州隆昌商队”的底细。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青州总行以及几位交好的、消息灵通的江湖朋友写信。内容自然是洽谈药材丹药生意,但字里行间,夹杂了一些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隐语,请求调查某些商队和人物的背景。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送走。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周福关闭铺门,哼着小曲走回后院,那副满足于一日小生意的模样。
“周福……不管你背后是谁,最好别在沙源镇玩火。”莫掌柜轻声自语,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和气的商人笑容,“凌镇抚使,可不是好相与的。而我……也很想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身,开始认真核算这次交易的利润,并筹划下一次该带来哪些货物,才能进一步赢得凌峰的信任,并更好地“观察”这座正在沙海中崛起的镇子。
夕阳西下,将沙源镇的轮廓染成金黄。西边天际,尘头扬起,秦赤瑛的队伍带着缴获、伤员、新人与宝贵的牛驼,终于遥遥在望。
镇墙望楼上,凌峰似有所感,抬头西望。他手中,正握着王魁最新呈上的一份密报,关于阿土在废窑区更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塌陷窑洞内,发现的并非金属物件,而是一小堆埋藏得更深、沾染了陈旧血迹的北莽制式箭簇,以及半块破损的、刻有奇异狼头图腾的骨牌。
东边,莫大掌柜的商队正在整理行装,准备明日启程返回冀州,为沙源镇筹措下一批物资,也带去某些不为人知的调查指令。
沙源镇的平静之下,各方暗流,正在加速汇聚。秦赤瑛的归来,或许将搅动这一池愈发深邃的潭水。而凌峰,已然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如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或者……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