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铺满沙源镇西校场时,匠作营方向传来的叮当锻打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急促。新投的雷彪、老箭、柳七娘三人,已在韩松引领下来到那座终日炉火通明的工棚。
沙耆赤裸着精壮上身,古铜色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光。他先看向雷彪:“双戟,要重、要长半尺、戟头宽三分——老夫记下了。”他走到材料堆前,翻拣出几块沉甸甸的“沉沙铁”胚料,又挑出两块带有暗红纹路的“火纹石”,“沉沙铁打戟杆戟身,够沉够韧;火纹石熔了掺在戟头刃口,真气催动时能增三分灼劲。不过……”他瞥了眼雷彪那对旧戟上的磨损痕迹,“你惯用的招式,多贴身短打,旋转劈刺。戟杆接合处需特别加固,否则大力碰撞易断。”
雷彪抱拳,眼中放光:“全听沙老安排!”
“七日内,给你一对新戟。”沙耆说罢转向老箭,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张乌黑长弓上,“弓要硬,箭要沉——多硬?多沉?”
老箭沉默片刻,走到工棚角落试弓石前,将那张旧弓挂上,缓缓拉满。试弓石上的刻度颤巍巍停在“四石半”位置。他松开,指了指刻度上方约一寸处:“至此。”
五石强弓!沙耆眯起眼。这等弓力,已非寻常六品武者能轻易驾驭,需臂力、腰力、真气运转完美配合。他点点头,从材料堆深处翻出几截颜色深紫、木质致密如铁的“铁线木”干料,又取出一捆泛着暗金色泽的凶兽筋腱。“铁线木做弓身,埋沙三年以上的老料,弹性韧性最佳。金鬃沙驼的背筋鞣制弓弦,耐磨耐潮,沙漠里不易受天气影响。”他顿了顿,“箭矢……用沉沙铁打三棱破甲簇,箭杆用轻质但坚硬的‘风鸣竹’,尾部镶沙雕翎毛,飞行更稳。先给你打二十支。”
老箭颔首,虽依旧无言,但目光在那些材料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是柳七娘。她的要求最简单,也最麻烦:“剑需轻、韧、利。”
沙耆拿起她递来的旧剑,手指轻弹剑身,侧耳听音,又仔细察看剑脊纹理。“你剑走轻灵,擅刺削,少硬格。”他沉吟道,“用‘风纹钢’为主,掺少许‘流金沙’淬炼的‘软金’,刚柔并济。剑身可薄一分,重量能轻三成,锋利不减,且不易崩口。”他看向柳七娘腰间那几个小皮囊,“至于用毒……老夫不懂。但剑脊可开两道极细血槽,若涂毒药,见血封喉更快。”
柳七娘清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微微躬身:“有劳。”
沙耆摆摆手,对三人道:“这几日,你们得空便来工棚。兵器打造,需契合使用者筋肉发力习惯、真气运转路线。老夫边打,你们边试手感,随时调整。”他转头吼道:“汤老鬼!老崔!开工了!先熔沉沙铁!”
工棚内顿时热火朝天。雷彪凑到炉边观摩,不时问些锻打技巧;老箭则默默帮忙整理铁线木料,手指在木纹上细细摩挲;柳七娘远远站着,目光却始终跟随沙耆的每一个动作。
镇抚司书房内,凌峰听完秦赤瑛关于“地七”令牌及秃鹫谷情报的详细禀报,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地藏卫小头目出现在沙盗与狼骑劫掠现场,秃鹫谷疑似物资中转地……”凌峰抬眼,“秦姨,你觉得他们是单纯劫掠物资,还是另有图谋?”
秦赤瑛玄铁臂轻按肋下已包扎好的伤口:“若只为劫掠,不必出动‘地’字头目,更不必与北莽狼骑协同。湖山商队所运军械,对沙源镇确实重要,但放在整个北地格局中,不值一提。我怀疑,劫掠是表象,真正目的,一是掐断沙源镇与湖山的联系,阻我壮大;二是嫁祸北莽,制造矛盾;三是……”她顿了顿,“秃鹫谷若真是物资中转地,所中转之物,恐怕非同一般。”
凌峰想起王魁之前汇报的,阿土在废窑区埋藏的北莽箭簇和狼头骨牌。碎片似乎在拼接。“地藏卫、北莽、沙盗……他们到底想在这片沙海里谋划什么?”
“需联合镇西堡。”秦赤瑛果断道,“秃鹫谷位于死亡沙海西北缘,距镇西堡不过百余里,曹阎罗不会坐视如此规模的匪窝在其卧榻之侧。且湖山商队被劫,货物中有部分本就是镇西堡委托转运的盐铁。于公于私,曹阎罗都得出力。”
凌峰思忖片刻:“秦姨伤势未愈,本该休养。但此事牵涉复杂,非你亲自去不可。带上孙百均、褚燕,再点二十精锐。带上‘地七’令牌的拓印图样,以及我们掌握的秃鹫谷情报。与曹阎罗商议联合清剿,但切记——镇西堡为主,沙源镇为辅。秃鹫谷内若有特殊发现,需由我先知。”
“明白。”秦赤瑛起身,“我今日便出发。”
“带上鲁铁匠徒弟铁柱。”凌峰补充,“他熟悉镇西堡周边地形,且曹阎罗见我们带他的人回去,更易取信。”
秦赤瑛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秦赤瑛带着二十余名乡勇,以及神情忐忑的铁柱,再出西门,快马加鞭赶往镇西堡。此行不仅要说服曹阎罗出兵,更要探明秃鹫谷虚实,乃至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
而此刻,死亡沙海深处,代号“沙窝”的秘窟中,萧破云(天捷星)正缓缓收起一卷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从“沙窝”秘窟到“黑水泊”,一条用朱砂标注的隐秘路线蜿蜒向北,沿途标注着三个补给点。每个补给点旁都有小字注明:水囊二十、干粮袋三十、饲草垛。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驮马六匹,载有寒魄石样品五十斤、日常用度及七日食水。护卫八人,皆已换装沙盗皮袄,可掩人耳目。”黑衣属下躬身禀报。
萧破云苍白脸上无甚表情,只轻轻抚过肩头——那里箭伤已愈,但阴雨天仍会隐痛。“赫连雄……北莽铁狼部最狡猾的狼。”他低声自语,“此番会面,寒魄石是饵,古河道测绘数据才是钩。他想要寒冰器物对付南边的炎虎部,而我……要的是整个死亡沙海西缘的水文舆图。”
他看向秘窟角落那箱寒魄石。灰白矿石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冰冷光泽,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这些矿石,将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撬动天地之力的杠杆。
“明日卯时出发。”萧破云最终下令,“沿途避开所有已知商道与绿洲。若遇零星旅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萧破云挥退下属,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从“黑水泊”继续向北,虚划向更遥远的、标记着“西海”的蔚蓝区域。引西海之水,灌死亡沙海——这疯狂的计划,需要无数环节紧密咬合。赫连雄的北莽骑兵,是计划中用于“清场”和“震慑”周边部落的刀;而沙盗“黑沙旗”,则是扰乱视线、吸引火力的棋子。
“地七死了,棋子丢了一枚。”萧破云眼神冰冷,“但棋盘还在,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地图,吹熄油灯,秘窟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寒魄石箱缝中透出的丝丝寒气,在无声弥漫。
几乎同一时间,在沙源镇东北方约三百里、通往拒狼关的荒凉官道岔路上,一辆青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
柴荣裹着厚裘,靠在车厢软垫上,脸色灰败,呼吸声粗重而断续。车厢内药味浓重,小几上固定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温着药罐。赶车的老仆鬓发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车辕下暗藏的一柄短戟上。
马车前后,各有四名骑马护卫。这些人衣着普通,但眼神锐利,鞍边挂着制式横刀,马术精湛,行进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警戒队形。他们是柴荣从镇北军带出的老卒,忠诚毋庸置疑。
道路越走越荒凉。两侧是连绵的戈壁滩,稀稀疏疏长着些耐旱的骆驼刺和碱蓬草。远山轮廓模糊,天地间一派枯黄。
“老爷,前面有个小村落,看着……不太对劲。”老仆忽然低声开口,车速放缓。
柴荣费力地掀开车窗帘一角。只见前方约二里处,依着一小片枯死的胡杨林,散落着十几座低矮的土坯房。但此刻,村中毫无炊烟,也无人迹,反倒是有几处房顶塌陷,土墙倾倒。
“像是遭了灾,或是……被抢了。”柴荣咳嗽两声,“过去看看,若有人,留些粮食。”
马车缓缓靠近村落。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土房大多破败不堪,村口一棵枯树下,竟倒伏着两具早已风干的骸骨,衣衫破烂,身旁散落着破陶罐。
护卫们刀已出鞘半寸,扇形散开,护住马车。
就在这时,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里,踉踉跄跄跑出三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模样,最小的那个跟踉跄跄,几乎站不稳。他们看见马车和护卫,吓得僵在原地,最大的孩子下意识将弟妹护在身后,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柴荣目光扫过孩童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又看向那间土房——门口,一个奄奄一息的妇人倚着门框,努力想抬起头。
“阿贵,拿水囊和干粮饼。”柴荣吩咐。
老仆默默取下挂在车辕后的皮囊和一袋杂粮饼,下马走向孩童。护卫们依旧保持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荒凉的戈壁和枯树林。
孩童们不敢接,只是瑟瑟发抖。老仆将东西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最大的孩子犹豫许久,才飞快抓起一块饼,掰成三份,塞给弟妹,自己则警惕地盯着老仆和护卫,小口吞咽着干硬的饼屑。
柴荣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三片薄薄的、呈树叶形状的金叶子。他对老仆示意。
老仆会意,上前将三片金叶子轻轻放在那袋干粮旁,低声道:“收好,莫让人看见。可去拒狼关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