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茫然，倒是门边的妇人似乎听懂了，挣扎着微微点头，眼中落下混浊的泪。

马车未再多留，缓缓驶离这片死寂的村落。车厢内，柴荣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囊。金叶子……镇北军军需官多年，这种“小玩意”他有不少。以往用于打点关节、赏赐下属，如今却多半要洒在这北行路上。

“老爷，何必……”老仆低声叹道。

“将死之人，留之何用？”柴荣眼未睁，声音平静，“若能活几人，便是功德。况且……”他微微一顿，“这北地，苦难人太多。沙源镇那位凌镇抚使，据说收拢流民，垦荒建镇。或许，这些金子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去到该去的地方。”

老仆不再多言。

马车继续西行，将那片绝望的村落抛在身后。柴荣不知道，在他马车后方数里外一片风蚀岩后，几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马车留下的辙印。那是流窜于此的一小股马匪，早已盯上这辆看似普通却护卫精良的马车。他们像鬣狗般尾随，等待着猎物疲惫松懈的时机。

而柴荣，似乎浑然未觉，只沉浸在愈发沉重的病痛与回忆中。沙源镇……凌峰……？

沙源镇内，秦赤瑛离去后的第二日，柳七娘出现在“百草堂”医棚区。

小雀儿正带着小草、石蛋等几个孩子，对照着莫大掌柜送来的《北方常见药材图谱》，辨认晒干的草药，并将药性、用法编成更顺口的口诀。见柳七娘到来，小雀儿眼睛一亮：“柳姐姐！”

柳七娘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摊开的药材和那些稚嫩的笔记。“在编医书？”她声音依旧清冷。

“嗯！”小雀儿用力点头，“凌峰哥让我在乡勇营和镇里推广急救防病知识。我认得草药，但药性相生相克、用量轻重，还有不同伤势的处理法子，实在复杂。怕教错了，反而害人。”

柳七娘沉默片刻，走到药案前，捻起一片“半边莲”的干叶。“此物外敷解蛇毒，内服过量反伤肝。口诀需注明‘鲜叶捣敷创口，干品三钱为限’。”她又指向另一堆“止血藤”，“此藤研磨外敷可止血，但需先用盐水清创，否则易致脓疡。”

她语速平缓，寥寥数语，却直指关键。小雀儿连忙提笔记录，眼中满是钦佩。

接下来的几日，柳七娘便时常来百草堂。她不喜多言，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要害。她协助小雀儿将常见外伤处理（刀箭创、骨折、烧伤、冻伤）、中暑脱水、沙地毒虫咬伤等情形，分门别类，编成简明步骤。还根据沙源镇现有草药储备，拟定了三个等级的“急救药包”配方：简易包（巡逻哨兵随身携带）、小队包（每队乡勇配备）、医棚常备包。

更让小雀儿惊喜的是，柳七娘竟懂得一套独特的“指压止血”和“关节复位”手法，无需药物，关键时刻能保命。她亲自示范，让小雀儿和几个手脚灵巧的妇人学习。

“柳姐姐，你懂得真多！”小雀儿学得认真，忍不住感叹。

柳七娘正整理银针的手微微一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见得多了，便会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雀儿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她隐约感觉到，这位沉默寡言的柳姐姐，身上有许多故事。但既然对方不愿说，她便尊重。

在柳七娘的协助下，一本名为《沙源急救要略》的简易手册雏形渐成。文字力求浅白，配以小雀儿画的草药图示和步骤简图。凌峰看过初稿后，大为赞赏，令匠作营加紧雕版，先印百份，分发乡勇营各队正及护卫队骨干学习。

沙源镇的自保之网，在无声处又织密了一分。

秦赤瑛离开的第四日午后，沙源镇东南官道上，再次出现了“汇通南北”的商旗。

莫大掌柜回来了。

这次车队规模不及上次，仅二十余辆大车，但护卫似乎更加精悍。莫大掌柜本人略显风尘仆仆，但一下马车，那双精明眼睛扫过沙源镇又增高几分的土墙、校场上操练的军阵、以及远处田亩间劳作的耕牛时，顿时泛起笑意。

“凌镇抚使！别来无恙！”莫大掌柜拱手笑道，声音洪亮，“看贵镇这气象，真是一日千里啊！”

凌峰亲自迎出：“莫掌柜辛苦。此番似乎来得快了些？”

“惦记着贵镇的琉璃和矿石嘛！”莫大掌柜打着哈哈，随即压低声音，“此外，凌镇抚使上次信中提及之事，莫某有些眉目了，需当面详谈。”

凌峰心领神会，引其入镇抚司书房，屏退左右。

莫大掌柜先交割了此行货物：主要是凌峰急需的各类药材种子（包括几种耐旱的沙地药材）、一批品质更好的铁器农具、以及上百册更深一些的医药、农桑、算术书籍。接着，他取出一个密封的铜管。

“凌镇抚使上次托我打听‘地藏卫’动向，尤其是‘地’字编号头目。”莫大掌柜神色严肃，“我动用了几条隐秘渠道，得知近期地藏卫在死亡沙海西缘活动频繁，似乎与北莽某个部族有接触。具体内容不详，但有一条消息或许有用——约半月前，地藏卫一位编号‘地七’的小头目，在幽州境内突然销声匿迹，其最后出现区域，指向镇西堡西北方向。”

地七！正是秦赤瑛击杀并取得令牌之人！

凌峰不动声色：“可知其所为何事？”

莫大掌柜摇头：“地藏卫行事诡秘，难窥全貌。但综合其他零散消息，他们似乎在死亡沙海寻找或转运某种特殊矿石，并与沙盗‘黑沙旗’有染。另外……”他顿了顿，“我南下途中，偶遇一支从北边来的商队，听其闲谈，提及北莽铁狼部一位名叫赫连雄的将军，近期频繁出现在草原与沙海交界地带，行踪诡秘。”

赫连雄？北莽铁狼部将军？

凌峰将这个名字记下。地藏卫、沙盗、北莽将军……秃鹫谷的迷雾之后，隐藏的轮廓似乎愈发清晰，却也更加庞大骇人。

“莫掌柜消息灵通，凌某感激。”凌峰郑重抱拳，“不知上次所提通脉丹等物……”

莫大掌柜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笑容：“正在筹措！此番回去，定有佳音。不过……”他搓搓手，“贵镇新烧的琉璃，若能再匀些样品与我，回去更好说话。冀州几位大豪，对这等新奇透亮之物，可是翘首以盼啊！”

凌峰笑道：“匠作营新一窑正在出料，成色比上次更好。稍后便让人取来。”

“好说好说！”

两人又商谈一番后续交易细节。莫大掌柜婉拒了留宿，称要赶往下一站，午后便率队离去。他来去如风，却为沙源镇带来了急需的物资，以及至关重要的情报碎片。

送走莫大掌柜，凌峰独自站在镇墙望楼上，西望沙海。

秦赤瑛应已抵达镇西堡，正与曹阎罗交涉。秃鹫谷匪窝，即将迎来沙源镇与镇西堡的第一次联合兵锋。

萧破云（天捷星）正在前往黑水泊的路上，怀揣寒魄石与惊天阴谋。

柴荣的马车仍在北地荒原上颠簸，向着沙源镇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三片金叶子，已悄然改变了一个绝望村落中几个生命的轨迹。

沙耆的工棚里，炉火正旺。雷彪的新戟即将淬火，老箭的强弓正在定型，柳七娘的轻剑已初具雏形。

小雀儿与柳七娘合作的《沙源急救要略》，正在刻下最后一块版。

所有线索，所有人，都在朝着沙海深处那个名为秃鹫谷的漩涡，或快或慢地汇聚。

风暴将至。

而沙源镇，已砺好兵锋，张开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