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堡，官廨。

秦赤瑛与曹阎罗分坐长案两侧，案上摊开一张手绘的沙海西缘舆图。孙百均、褚燕肃立秦赤瑛身后，曹阎罗麾下两名心腹校尉按刀侍立。铁柱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秦镇守的意思，秃鹫谷不仅是沙盗巢穴，更是地藏卫与北莽狼族暗中勾连的物资转运之地？”曹阎罗瘦削的手指敲击着舆图上“秃鹫谷”三字，声音冷硬如铁。

“令牌在此，吴良亲眼所见。”秦赤瑛将“地七”令牌拓印图样推过去，“谷内至少有两百匪徒，三四十北莽狼骑。他们劫掠湖山商队，袭击我沙源镇队伍，绝非寻常劫财。更可疑者，是其囤积物资、修建简易营垒之举，所图非小。”

曹阎罗盯着图样，眼中寒光闪烁。岂容卧榻之侧有这等毒瘤？更何况，湖山商队被劫货物中，有他委托转运的二十石盐、五十斤茶砖。于公于私，都须铲除。

“你要老夫出兵？”曹阎罗抬眼看秦赤瑛。

“合则两利。”秦赤瑛不卑不亢，“秃鹫谷距沙源镇二百五十里，距镇西堡一百二十里。单凭我沙源镇，难以强攻；镇西堡若独自出兵，沙盗闻风逃入死亡沙海深处，亦难竟全功。唯有联合进剿，东西夹击，方可一举拔除。”

“你沙源镇能出多少人？什么装备？”

“我可调六十精锐乡勇，皆七品，半数配猎弓，十人配新得横刀皮甲。另有新投武者三人，雷彪、老箭、柳七娘，皆六品好手。”秦赤瑛顿了顿，“但我需直言，沙源镇兵力薄弱，此番已是极限。主力牵制、破寨攻坚，需倚仗将军。”

曹阎罗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秦镇守倒是实诚。好，老夫便与你做这笔买卖。镇西堡出两百步卒，五十骑兵。步卒披甲持盾，专司攻坚；骑兵游弋外围，截杀逃匪。另……老夫可调一队‘游弩手’前出侦察，他们最擅沙地追踪。”

“游弩手？”秦赤瑛心中一动。此前情报只知镇西堡明面兵力约千人，但“游弩手”这等精锐斥候部队，绝非寻常边堡所能轻易配备。

曹阎罗似看出她疑惑，也不解释，只道：“三日后卯时，堡西三十里‘白水河’旧营盘会合。你部自东向西推进，我部自北向南压迫。斥候先行摸清谷内布防、岗哨、水源。若遇狼骑，优先射马。”

“将军爽快。”秦赤瑛抱拳，“既如此，我即刻返回整顿队伍。三日后，白水河见。”

“且慢。”曹阎罗从案下抽出一卷更精细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此图标注极为详尽，不仅包括秃鹫谷周边沙丘、风蚀岩群、干涸河床，甚至标出了几处疑似暗泉的位置。“既为联军，情报当共享。此乃堡中斥候历一年所绘。秃鹫谷东南有一片‘迷魂石林’，地势复杂，易藏伏兵；谷西侧背靠悬崖，但有裂缝小径可通沙海深处，需分兵堵截……”

两人就着地图商讨良久，定下初步方略：联军总计三百一十人，分三路。东路为沙源镇六十人（秦赤瑛统率），自白水河向西南缓进，伴作清剿小股沙盗，吸引注意；北路为镇西堡一百步卒（曹阎罗副将统率），沿古河道隐蔽接近，直插谷北侧；西路为镇西堡五十骑兵及五十步卒（曹阎罗亲率），绕至谷西悬崖下，堵截逃路并预防狼骑迂回。另有一队二十人“游弩手”提前两日出发，侦察敌情并清除外围哨卡。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曹阎罗最后总结，“不能让他们携物资逃入沙海深处。所有俘虏，分开审讯，重点查问与北莽、地藏卫接触细节。若有缴获特殊物品，尤其是矿石、图纸、信件，需共同查验。”

“理应如此。”

秦赤瑛告辞离去。曹阎罗独坐案后，目送她背影消失，脸上精明之色渐敛，转为深沉。他唤来一名亲信校尉，低声道：“去，请赵先生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悄然而入。此人名赵默，表面是堡中钱粮书记，实则为曹阎罗情报头目，专司监控内外。

“方才所言，都记下了？”曹阎罗问。

“一字不落。”赵默垂首，“将军真要与沙源镇联手？那秦赤瑛曾是凤鸣军将领，凌峰更来历不明……”

“正因他们来历不明，才更有用。”曹阎罗冷笑，“秃鹫谷那群杂碎，背后十有八九是地藏卫在搞鬼。老子懒得管他们想挖什么宝贝、勾搭北莽想干什么，但敢在老子的地头上动土，劫老子的货，就得死。沙源镇的人冲在前面，正好替咱们试试水，看看地藏卫在这片沙海里到底埋了多少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咱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将军放心。”赵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联军动向，每日都会传回。若沙源镇的人……‘意外’折损，也是沙盗凶狠，与我镇西堡无关。”

曹阎罗点点头，却又摇头：“秦赤瑛不是易与之辈，那个凌峰更有点邪门。手脚干净点，别漏破绽。重点是秃鹫谷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必须落在咱们手里。地藏卫想要，北莽也想要？嘿，老子偏要截胡！”

赵默领命欲退，曹阎罗又补充一句：“对了，北边‘灰鹞部落’那边，再多换十头骆驼。接下来，咱们的‘游骑将军’们，可能需要多跑几趟远路了。”

“是。”

赵默离去后，曹阎罗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苍茫天际。他口中的“游骑将军”，每位明面只带百骑，看似分散，实则是一张可随时收拢的巨网。其中十位，常年轮换深入北莽腹地，或伪装商队，或扮作马匪，刺探军情、绘制地图、甚至偶尔“客串”劫掠一下落单的北莽部落，以战养战。这才是镇西堡敢以“千人”之堡，屹立边陲的真正底气——明守关隘，暗控草原。此番秃鹫谷之事，若真涉及北莽铁狼部，说不得，得让那几位“远行”的将军，提前收网回撤了。

然而曹阎罗与秦赤瑛皆未料到，这场尚未开始的联合行动，其核心方略，在定下不到两个时辰后，便已通过特殊渠道，传向了死亡沙海深处。

镇西堡，西区，一间不起眼的皮货仓库后院。

账房先生赵默卸下伪装，此时的他，眼神锐利如鹰，与白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书记判若两人。他快速用密写药水在一小片薄羊皮上书写：

“三日后卯时，镇西堡联沙源镇，计三百一十人，分东、北、西三路合击秃鹫谷。东路沙源镇秦赤瑛部六十人，伴攻；北路镇西堡步卒一百，主攻；西路曹阎罗亲率骑步一百、游弩手二十，断后堵截。图样附后。蜂四十一，急报。”

写罢，他将羊皮卷成细卷，塞入一根特制铜管，封蜡。而后走到院角鸽笼，取出一只毛色灰褐、看似寻常的沙斑鸠，将铜管缚于其腿上皮套内。轻抚鸽背，低语几句，扬手放飞。沙斑鸠振翅而起，在暮色中盘旋半圈，径直向西南死亡沙海方向飞去。

他是地藏卫“蜂巢”安插在镇西堡最高级别的暗谍，代号“蜂四十一”，直属“天捷星”萧破云。曹阎罗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身边最重要的情报负责人，早已是他人棋子。

死亡沙海，“沙窝”秘窟东北八十里，黑水泊。

这是一片依靠地下暗涌形成的咸水湖，周围稀稀疏疏长着些耐盐碱的红柳。月色下，湖面泛着幽暗的光。

萧破云与八名护卫早已抵达，扎下简易营帐。篝火旁，他正仔细擦拭着几块寒魄石样品，灰白矿石在火光下散发着幽幽寒气。

“大人，蜂四十一急报！”一名护卫匆匆呈上铜管。

萧破云捏碎封蜡，抽出羊皮卷，就着火光用药水显影。快速浏览后，他苍白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曹阎罗这只老狐狸，果然忍不住了。联合沙源镇？倒是好算计。”他将羊皮卷凑近篝火点燃，“可惜，棋慢一招。”

“大人，是否通知秃鹫谷‘黑沙旗’撤离？或设伏反打？”护卫问。

“撤离？为何要撤？”萧破云眼神幽深，“‘黑沙旗’本就是用来吸引注意、消耗各方的弃子。他们打得越狠，死得越多，才越像真的沙盗火并，越能掩盖我们的真实目的。”他顿了顿，“不过，曹阎罗居然能动用‘游弩手’，看来镇西堡藏在北莽的那些人，近期可能要回调了……这倒是有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