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传令秃鹫谷,三日后官军来袭,命他们依险死守,尽量杀伤联军,尤其是沙源镇部队。守不住时,可携部分物资从西侧裂缝撤退,但核心库房里的‘那些东西’,必须提前分批转运至‘二号秘点’。第二,通知赫连雄将军,会面提前至明日午时,地点改至黑水泊北十里‘魔鬼村’。第三……”
他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沙源镇所在。“让张德显带着我的‘工蜂’,以商队名义向黑水泊靠拢。明日我与赫连雄交易,需要他们在侧翼策应,以防万一。”
“工蜂?”护卫略感意外。
“赫连雄是头老狼,狡诈多疑。此番交易寒魄石是假,套取铁狼部所掌握的西海沿岸水文资料、以及他们对于古河道的勘探情报是真,不容有失。有‘工蜂’在侧,我可安心与之周旋。”萧破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属下明白!”护卫领命而去。
萧破云独自望着跳跃的篝火,脑海中勾勒着那幅宏大而残酷的蓝图:引西海之水,灌死亡沙海,化千里戈壁为盐泽天堑,永固西北疆。寒魄石是钥匙,古河道地图是锁孔,而北莽铁狼部、沙盗、乃至沙源镇、镇西堡,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随时可弃可用的棋子。
“凌峰……沙源镇……”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希望你们别挡路。否则,沙漠里多埋几具白骨,再寻常不过。”
同日,深夜,沙源镇二百四十百里,荒原古道。
柴荣的马车在夜幕中缓缓停下。老仆阿贵警惕地环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车辕暗格上。四名护卫散开警戒,另外四名则围着马车,目光如电。
“老爷,前方三里似有火光,隐约有马蹄声,不下十骑。”一名护卫低声禀报。
柴荣掀开车帘,咳嗽几声,望向远处黑暗中那点摇曳的光。“是冲我们来的?”
“不像。火光未移动,马蹄声杂乱,似在休整。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寻常旅商不会在此夜宿。”护卫分析道。
柴荣略一思索:“绕过去。多走三十里也无妨,安全为上。”
车队正要转向,忽然侧翼荒草丛中“嗖嗖”射出数支冷箭!
“敌袭!”护卫厉喝,拔刀格挡。箭矢力道不大,却淬着幽蓝,显然喂毒。
十余骑黑影从两侧荒丘后呼啸而出,手持弯刀,呼喝怪叫,直扑马车。观其装束杂乱,马匹矮小,正是活跃于此地的流窜马匪。
“结圆阵!护住马车!”阿贵暴喝,一把抽出车辕下暗藏短戟,跃下车座。四名护卫迅速靠拢,将马车护在中心,另外四名则策马迎上,与匪骑战作一团。
这些护卫皆是镇北军老卒,悍勇善战,配合默契。匪徒虽众,却一时难以突破。然而匪徒中似有头目,见状呼哨一声,竟分出一半人马,不顾护卫拦截,拼命向马车投掷火把、发射火箭,意图烧车制造混乱。
一支火箭“夺”地钉入车厢壁,火苗窜起。柴荣坐在车内,面色沉静,竟无多少惊慌。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却非兵器,而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深紫的木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狰狞狼头。
他推开另一侧车窗,将令牌举起,对着外围战团,运起残余真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喝道:“北莽‘苍狼令’在此!铁狼部赫连雄将军旧识在此行车,何方毛贼,敢来惊扰?!”
混有真气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激战中的匪徒闻声一怔,动作稍滞。那匪首目光扫过紫木令牌上的狼头图腾,脸色骤变。
北莽铁狼部“苍狼令”,非部族贵客或有大恩者不赠。持此令者,在草原各部皆受礼遇,寻常马匪绝不敢招惹。
匪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劫掠这队护卫精良的马车本就棘手,若真惹上北莽大部族……他们这种流窜匪帮,根本承受不起草原狼骑的追杀。
“扯呼!”匪首终是不敢冒险,咬牙呼哨,率先拨马后退。余匪见状,纷纷跟上,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黑暗荒原中。
护卫们不敢大意,保持阵型,迅速扑灭车厢火焰。阿贵检查令牌无误,惊疑不定地看着柴荣:“老爷,这令牌……”
“陈年旧物了。”柴荣收回令牌,疲惫地靠回软垫,掩口咳嗽,指缝间隐见血丝,“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走吧,抓紧赶路。”
车队重新启程,绕开火光,没入更深沉的夜色。柴荣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那枚“苍狼令”。赫连雄……当年边境互市,自己暗中多给了铁狼部二成盐铁份额,换来这枚令牌和一句承诺。如今,竟成了保命之物。
世事难料。就像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镇北关,走向生命的终点,更没想到,会在这荒原上,与昔日交易的北莽将军,以另一种方式,被卷入同一张渐渐收拢的大网。
沙源镇、秃鹫谷、黑水泊、北莽铁狼部、地藏卫……还有自己这个将死的镇北军军需官。所有的线,都向着死亡沙海西缘那一点,汇聚而去。
风暴将起,无人能置身事外。
三日后,黎明前,白水河旧营盘。
秦赤瑛率沙源镇五十七人准时抵达(三人留守镇西堡照料重伤员)。人人背负三日干粮水囊,刀出鞘,弓上弦。雷彪双戟负背,老箭长弓在手,柳七娘腰佩青锋,神色清冷。
镇西堡两百五十人马亦陆续汇合。步卒披半身皮甲,持盾握矛,队形严整;骑兵人马皆覆轻甲,鞍挂骑弓弯刀;那二十“游弩手”更是精悍,背负劲弩,腰插短刃,眼神锐利如鹰。
曹阎罗顶盔掼甲,骑在一匹雄健黑马上,与秦赤瑛略一颔首,便下达最终指令:“游弩手先行探路清除哨卡。其余人马,按计划,辰时正,三路齐发!午时前,务必合围秃鹫谷!此战,不要活口,但求全歼!”
“得令!”
朝阳初升,血色朝霞染红天际。两支队伍,怀着各自的目的与算计,如同两把利刃,刺向死亡沙海深处那片被称为“秃鹫谷”的险地。
而在他们前方,秃鹫谷中,“黑沙旗”沙盗已得到警告,正依托地形紧张布防。谷底深处,部分“特殊物资”正在悄悄转运。
更远的黑水泊北,“魔鬼城”风蚀岩群中,萧破云与北莽铁狼部将军赫连雄,即将进行一场关乎百里河山命运的隐秘交易。
张德显率领的“商队”,已出现在三十里外,其中数人气息沉凝,目露精光,正是那支擅防御合击的“工蜂”。
柴荣的马车,距离沙源镇,还有数日路程。
一张巨网,已然张开。而网中的猎手与猎物,角色随时可能互换。
杀机,笼罩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