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旧营盘的残垣断壁间,两支人马静静肃立。
东方初露的晨光斜照在秦赤瑛玄铁臂上,反射出冷硬光泽。她身后五十七名沙源镇乡勇整齐列队,雷彪双戟负于背后,戟头被粗布包裹;老箭的长弓同样收在黑布袋中;柳七娘则一袭青布劲装,长剑悬腰,神色清冷如常。
对面,镇西堡两百五十人马阵列森严。曹阎罗一身黑铁鳞甲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沙源镇众人,在柳七娘身上略作停留——这女子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秦镇守,时辰到了。”曹阎罗声音粗哑,“按计划,你部东路伴攻,辰时出发,沿途清剿小股匪徒,午时前务必抵达秃鹫谷东南‘迷魂石林’外沿,制造声势吸引注意。”
“明白。”秦赤瑛点头,玄铁臂抬起指向地图上一条干涸河床,“我军将沿此河道推进,若遇抵抗,就地歼灭。”
曹阎罗嘴角扯了扯:“好。北路我军一百步卒已于一炷香前出发,由副将赵莽统领,沿古河道隐秘接近谷北。老夫亲率西路骑步一百及游弩手二十,绕至谷西悬崖下。三路合围,务求全歼。”
他顿了顿,补充道:“游弩手回报,秃鹫谷外围哨卡比三日前增多三处,谷中炊烟密集,匪众似有增援。秦镇守东路伴攻,压力不小。”
“无妨。”秦赤瑛语气平静,“沙源儿郎,不惧战。”
曹阎罗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拔转马头:“出发!”
两支队伍分道扬镳。秦赤瑛率部向东,沿干涸河道疾行。沙漠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动沙砾在河床上翻滚。
行约十里,前方出现一片风化岩群。
“停。”秦赤瑛抬手,独臂按在刀柄上。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岩群——太安静了。按吴良上次探查,这一带常有沙盗小股游骑出没,今日却连鸟兽声都稀薄。
雷彪凑近低声道:“秦姐,不对劲。岩群西侧第三座岩柱下,沙地有新翻痕迹。”
秦赤瑛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那片沙地颜色略深于周边,像是被人匆忙掩埋过什么。她正要下令探查,岩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呼哨!
“嗖嗖嗖——”
数十支箭矢从岩缝中射出!
“举盾!”孙百均暴喝。乡勇们训练有素地举起包铁木盾,箭矢“夺夺”钉在盾面,力道不小。
几乎同时,约三十余名沙盗从岩群各处冲出,手持弯刀,嚎叫着扑来。这些人衣着杂乱,但动作迅猛,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结阵!弓手掩护!”秦赤瑛不退反进,玄铁臂横在身前,率先迎向冲得最凶的一股匪徒。
雷彪狞笑一声,双戟从背后滑入手中——那对由沙耆打造的新戟通体暗青,戟头月牙刃宽了三分,在晨光下泛着寒芒。他身形如豹窜出,双戟舞动间带起沉闷风声,一戟格开劈来的弯刀,另一戟顺势捅进匪徒肋下!
“噗!”血花飞溅。新戟的破甲能力远超旧戟,轻易穿透皮甲。
老箭则悄然后退数步,黑布袋滑落,露出那张铁线木为身、金鬃沙驼筋为弦的五石强弓。他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呼吸。“咻——”箭矢破空,百步外一名正要掷出飞斧的沙盗咽喉中箭,仰面倒地。
柳七娘没有急于上前。她游走在阵型边缘,长剑未曾出鞘,只是从腰间皮囊中捏出些许淡黄色粉末,随风洒向冲来的匪徒。冲在前面的几人吸入粉末,动作忽然一滞,眼神涣散,被乡勇轻易砍倒。
战斗很快结束。沙盗丢下十一具尸体,余者溃散逃入岩群深处。
“追不追?”褚燕问。
秦赤瑛摇头,走到那处有新翻痕迹的沙地旁,玄铁臂插入沙中一撬——血迹已干涸发黑。
“死了一日以上。”柳七娘蹲下检查,清冷声音响起,“刀口整齐,是一击致命。杀人者用刀手法老练,修为不低于五品。”
秦赤瑛皱眉。沙盗内讧?还是有人提前清理了这一带的哨卡,故意留下破绽?
她起身望向秃鹾谷方向,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吴良上次探查,秃鹫谷沙盗虽凶悍,但组织松散,绝无今日这等配合。而且这些匪徒的装备……她踢了踢地上的一把弯刀,刀身制式统一,虽刻意做旧,但锻造工艺明显高于寻常沙盗能及。
“收拾战场,继续前进。”秦赤瑛压下疑虑,“但行进速度放缓三成,斥候前出距离加倍。”
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二十里,他们又遭遇两次小股袭击,每次都是稍触即溃,仿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秦赤瑛越发确信——有人在故意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向某个预设的地点。
午时初,迷魂石林外沿。
怪石嶙峋如巨兽獠牙,在正午阳光下投下狰狞阴影。按计划,秦赤瑛部应在此制造声势,吸引谷中主力。
然而石林寂静得可怕。
秦赤瑛抬手止住队伍,独臂缓缓握紧刀柄。她的目光扫过石林入口——那里散落着几具沙盗尸体,血迹新鲜,应是半个时辰内被杀。
“秦姐,你看这个。”雷彪从一具尸体旁捡起半截箭杆。箭杆尾羽用的是沙鸡翎毛,与之前遭遇的沙盗所用箭矢相同,但箭杆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三道平行短线。
“这是……”秦赤瑛瞳孔微缩。她记得这个标记。这是北莽狼族游骑的箭。
北莽的箭,出现在了沙盗尸体旁?
“全员戒备!”秦赤瑛厉喝,“石林中有埋伏!”
话音刚落,石林深处传来隆隆战鼓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般从石缝中射出,数量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袭击!
“盾阵!向东北方缓坡撤退!”秦赤瑛玄铁臂挥舞,格开数支箭矢。乡勇们迅速靠拢,盾牌相接组成龟甲阵,护着队伍向地势较高的缓坡移动。
箭雨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才渐歇。石林中冲出黑压压的匪众,目测不下百人,为首几人骑着沙漠马,手持长矛,呼喝冲锋。
“弓手压制!刀盾准备接战!”秦赤瑛不退反进,迎着冲锋的匪骑杀去。玄铁臂硬撼马匹,一拳将当先一骑连人带马砸翻!
混战爆发。
雷彪双戟如毒龙出洞,专挑马腿下手;老箭在盾阵掩护下连连发箭,专射匪首面门;柳七娘依旧游走侧翼,这次她长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正是沙耆用风纹钢掺软金打造的新剑。剑光过处,匪徒纷纷捂喉倒地,伤口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
然而匪众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沙源镇乡勇虽勇,但连续作战已显疲态,阵型渐渐被冲散。
“向缓坡顶收缩!”秦赤瑛一刀劈翻两名匪徒,厉声指挥。她玄铁臂上已沾满血污,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袖。
就在此时,石林西侧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如利刃般切入匪众侧翼,为首者正是曹阎罗副将赵莽!北路镇西堡步卒提前到了!
“秦镇守!曹将军料定东路有变,命我部速来增援!”赵莽挥刀砍杀,高声喊道。
匪众猝不及防,阵脚大乱。秦赤瑛精神一振,率部反冲。两军合击,匪众死伤惨重,余者溃散逃入石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