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百均、褚燕带着接应队伍，在暮色中找到响尾蛇峡谷那个染血的沙坑时，所见景象让这些沙场硬汉也红了眼眶。
凌峰浑身浴血，仰躺在坑底，胸前的伤口虽已止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脖颈一侧的划伤更是触目惊心。他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秦赤瑛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坐在坑边岩石上，左臂、肩背多处箭伤，内息紊乱，脸色惨白如雪，那柄从不离身的战刀竟已断成两截，被她紧紧握在仅存的左手中。
“镇抚使！秦姐！”孙百均声音发颤，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探查伤势。褚燕则立刻指挥乡勇展开警戒，同时让随队的柳七娘上前查看。
柳七娘冷静地检查了两人伤势，眉头紧锁。“凌镇抚使内腑受创，外伤失血过多，心脉附近有锐气残留，需立刻施针稳住心脉，辅以珍药吊命。秦镇守外伤虽多，但未及要害，主要是真气耗尽、经脉受损，需固本培元，清除体内残留的异种真气。”她迅速取出银针和药粉，“我的药只能暂时处理外伤，稳住伤势。真正的救治，需速回镇里，请小雀儿姑娘出手，她修习的针意乃是生机之术，配合珍稀药材，或许有救。”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制作简易担架，用最平稳的方式抬起凌峰，搀扶起秦赤瑛，以最快速度向沙源镇返回。一路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谁也没想到，一次满载而归的凯旋，竟会以两位主心骨受伤的惨烈代价告终。
沙源镇“百草堂”最好的那间静室，此刻药气蒸腾，气氛肃穆。
凌峰和秦赤瑛并排躺在铺了厚软棉褥的榻上，均已除去血衣，伤口被柳七娘以烈酒清洗并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散，但依旧看得出伤势的恐怖。尤其是凌峰胸前那道被裂风锥所伤的创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似有凌厉气劲盘踞不去。
小雀儿洗净双手，挽起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却是一片澄澈的专注。她面前摊开一套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青色玉针，正是莫大掌柜上次带来的珍贵之物——“青灵针”。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放着数种药气扑鼻的珍稀药材：一株形如小儿、通体赤红的“血参王”，两片薄如蝉翼、隐泛紫光的“玉髓灵芝片”，以及一小瓶凝如膏脂、散发清香的“千年石乳”。
这些，都是沙源镇压箱底的救命之物，平日里绝不舍得动用。
“柳姐姐，请以三息一次的节奏，将‘石乳’化入温水，滴入凌峰哥口中，护住他喉关与胃脉，吊住生机。”小雀儿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孙姨，劳烦您将血参王主根切下三片最厚的，玉髓灵芝取一片，与老锅头郭爷爷珍藏的那点‘百年黄精’一起，用无根水煎成浓汤，火候需文火慢煨一个时辰，待会儿给秦姨服下，固本培元。”
吩咐完毕，小雀儿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片刻后，她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空灵而充满生机，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遭草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这正是她修炼《玄阴控沙诀》，沟通大地灵韵，并结合自身对医药理解所领悟的一丝“灵枢渡厄”针意雏形——并非高深功法，而是一种对生命脉络的敏锐感知与引导之力。
她睁开眼，眸底似有淡金色的沙影流转。素手轻抬，捻起一根最长的青灵针，针尖微微颤鸣。
“凌峰哥伤势最重，气劲攻心，我先为他施针，导引淤血，驱散残留箭气，稳住心脉。”她低声说着，手腕稳如磐石，第一针落下，精准刺入凌峰胸前膻中穴旁半寸，一个极其隐晦的、关联心脉与肺部生机的小窍穴。针入三分，轻轻捻动。
肉眼可见地，凌峰胸口那道暗红色伤口附近的肌肤微微蠕动，一缕极淡的、带着锋锐之意的黑气被针尖引导，缓缓从伤口边缘渗出。凌峰在昏迷中眉头紧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小雀儿神色不变，动作行云流水，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分别刺入神阙、关元附近要穴，针尖带着她独特的、融合了大地生机的温和真气，如同最灵巧的疏导工，小心翼翼地将侵入凌峰经脉腑脏的异种真气逼向体表，同时护住他本源心脉与丹田气海不失。
每落一针，她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苍白一分。这“灵枢渡厄”针意对心神与真气的消耗极大。柳七娘在一旁看得暗自心惊，她自问用毒用药是一把好手，但如此精细入微、以针导气、激发人体自身生机的医术，却是闻所未闻。
一个时辰后，小雀儿为凌峰施完了最后一针。凌峰胸前伤口的暗红色褪去不少，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小雀儿几乎虚脱，被孙二娘扶着坐到一旁调息。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小雀儿又强打精神，开始为秦赤瑛施针。秦赤瑛伤势稍轻，主要是疏导紊乱的真气，修复受损的经脉。即便如此，也耗费了小雀儿近一个时辰的功夫。
当小雀儿将最后一根针从秦赤瑛身上取出时，整个人已摇摇欲坠，被孙二娘和柳七娘连忙扶住。“接下来……按时服药，静养……不可动气，不可动用真气……凌峰哥至少需昏睡三日，秦姨明日或可转醒……”说完，便沉沉睡去。
静室外，闻讯赶来的韩松、石勇、赵干、吴良、王魁等骨干，以及刚刚完成物资清点入库的老锅头，都沉默地守候着。得知两人性命暂时无碍，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看着小雀儿被搀扶出来的疲惫模样，心头又是一紧。
“百草堂”旁的匠作营工棚内，炉火比往日烧得更旺，映红了沙耆老爷子紧绷的脸。他刚刚探望了昏迷的凌峰和沉睡的秦赤瑛回来。
“他奶奶的！”沙耆狠狠一拳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老子打了一辈子铁，护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连镇抚使和秦妹子都护不住！”
汤老鬼和锔匠老崔站在一旁，也是面色沉痛。
“沙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汤老鬼哑声道，“镇抚使和秦镇守这次吃亏，除了那狗日的箭手太厉害，也是咱们打造的护具不够顶用！寻常皮甲、内甲，挡不住那种专破真气的箭！”
沙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对！护具！老子以前光想着给崽子们打趁手的刀枪，忘了这世上最可怕的，往往是不知道从哪儿射来的冷箭！”他走到材料堆前，目光扫过那些沉沙铁、火纹石、风纹钢，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个锁着的小铁箱上——那里是凌峰交给他保管、用于锻造的流金沙，以及一些品质最好的玄铁和铜料。
“开箱！”沙耆吼道，“把所有好料子都拿出来！老子要亲自上手，给镇抚使和秦妹子，一人打一副真正的‘下品宝器级’护身内甲！不，不止内甲！秦妹子断了的刀，也要重铸！要更快、更韧、更利！”
他转向汤老鬼和老崔：“老鬼，你最懂淬火调和，护甲的柔韧与坚固结合，交给你把关！老崔，你眼毒手稳，甲片的衔接、要害处的加厚强化，你来做！老子负责主体锻造和核心阵纹的捶打！”
“可是沙老，流金沙和这些顶级材料有限，只够打一两件……”老崔迟疑。
“就先用最好的！先保镇抚使和秦妹子！”沙耆斩钉截铁，“他们活着，沙源镇才在！等他们好了，咱们再想办法搞更多材料，给其他骨干也配上！”
三位老匠人瞬间达成共识，工棚里再次响起密集而沉重的锻打声，这一次，带着一股悲愤与决绝的力量。
镇西边缘，新划出的一片“英烈塚”前，肃立着众多乡勇和镇民。韩松主持了简单的仪式，将此次秃鹫谷之战阵亡的三名乡勇，以及回程途中被萧破云箭矢射杀的四名乡勇和两名民夫，共计九人，妥善安葬。墓碑粗糙，却刻着他们的名字和“沙源镇忠勇”字样。
孙二娘带着妇孺队，将准备好的抚恤钱粮——每人三十两白银（部分由公库出，部分由秦赤瑛带回的缴获折价）、三石粮食、两匹布——郑重地交到亡者家属手中，并承诺镇抚司会按月发放一定钱粮，直至其子女成年或父母终老。悲泣声在坟前回荡，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与感激。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如此厚待阵亡者，足以让活着的军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