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血丹的药效在第五日便已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虚弱与痛苦。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次真气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肩胛下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被螺旋枪劲搅伤的筋肉骨骼愈合缓慢,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虽然时远时近,却从未真正消失。凌峰就像最耐心的沙漠狼,不远不近地吊着,消耗着他的体力,等待着他彻底崩溃的时刻。
“不能让他近身……绝不能……”萧破云靠在一块风蚀岩的阴影中,大口喘息,手中紧紧握着裂云弓。弓弦上搭着一支普通的雕翎箭,箭头对准来路方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流转,注入双目。下一刻,他猛然睁眼!
眼中淡金色光华流转,视线仿佛突破了物理限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鹰眼神光意境!
这是萧破云觉醒鹰击长空血脉后领悟的辅助意境,并非攻击手段,却能极大增强感知。在真气支撑下,方圆十里内的活物——无论是沙狐、蜥蜴,还是潜藏的毒蛇、天空的飞鸟——其气息、轮廓、乃至移动轨迹,都如同水墨画般呈现在他“心眼”之中。
当然,维持这种状态消耗巨大,以他现在的伤势,最多只能坚持十息。
三息……五息……八息……
没有发现凌峰的踪迹。
萧破云心中一凛。要么凌峰此刻不在十里范围内,要么……对方有某种隐匿气息的法门,连鹰眼神光都难以察觉。
他立刻收敛意境,节省真气。苍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疲惫,额角渗出冷汗。
“必须换个思路……”萧破云挣扎着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忽然,他注意到脚下沙地上,有几粒沙砾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带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光泽。
是血!
萧破云瞬间明白过来:凌峰能追踪自己,恐怕不止是靠足迹和气息,更是通过这些残留的血迹感应!自己每逃一段路,滴落的血、破碎的衣角、甚至呼出的气息,都可能成为对方追踪的线索!
“必须清除痕迹……”萧破云咬牙,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化尸粉”——这原本是用来处理尸体的毒药,腐蚀性极强。他小心地洒在沿途可能留下血迹的地方,看着沙土微微冒烟,将那些痕迹腐蚀殆尽。
做完这些,他又强撑着向前走了三里,找到一处岩缝藏身,闭目调息,勉强压住经脉的灼痛。
他知道,这样的逃亡不能无限持续下去。凌峰的耐力比他预想的更强,而自己的伤势和丹药储备都支撑不了多久。
“孤鹰岩……还有两百里……”萧破云望向西北方向,再往北便是约定汇合的孤鹰岩。只要撑到那里,与铁壁汇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再次施展鹰眼神光,确认周围安全后,取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将最后一块肉干嚼碎咽下。然后靠着岩壁,强迫自己进入浅眠状态,恢复些许精力。
两个时辰后,萧破云猛然惊醒。
不是听到声音,而是一种直觉——被锁定的直觉!
他翻身跃起,裂云弓瞬间张开,箭指岩缝出口!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站在三十步外的沙地上,手中那杆破浪枪斜指地面,枪尖寒芒在月色下流转。
正是凌峰!
他看上去也有些风尘仆仆,但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显然状态比萧破云好得多。
“你逃得够远了。”凌峰开口,声音平静,“但到此为止。”
萧破云瞳孔收缩。对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藏身之处,而且悄无声息地逼近到三十步内!自己的鹰眼神光明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萧破云嘶声问,同时脚下微微移动,寻找最佳射击角度。
凌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破浪枪。枪身上,点点暗金色的流沙微光若隐若现,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共鸣。
萧破云瞬间明白了:不是血迹!是更本质的东西!凌峰能通过控沙之力,感应到自己这个“外来者”对沙地环境的扰动!就像水中的鱼儿能感应到涟漪,凌峰在这片沙海中,拥有近乎主场般的感知优势!
“原来如此……”萧破云惨笑一声,知道再无侥幸。他眼中金色光华最后一次燃起,裂云弓拉至满月!
“那就……最后一搏吧!”
沙源镇,“汇通南北”货栈客栈,上房。
柴荣裹着厚厚的裘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不时轻咳几声。老仆阿贵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小心地递到他手中。
“老爷,您那天夜里在屋顶吹了风,感染了风寒,还是多歇息为好。”阿贵担忧道。
柴荣摆摆手,慢慢饮下苦涩的药汁,目光却依然望向窗外。那里可以隐约看到匠作营的方向,日夜不停的锻打声已经持续了七八日。
“秦赤瑛的玄铁臂……修好了?”柴荣忽然问。
阿贵点头:“听莫掌柜说,今日刚成。三位老匠人联手,还得了陈七公的指点,用了什么五行锻造法,据说新臂不仅更轻更韧,还藏了暗器机关。”
柴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陈七公……这老家伙,倒是肯出力。”
他顿了顿,又问:“凌峰那边……有消息吗?”
阿贵摇头:“吴良带人回来已经七八日了,说凌镇抚使独自北上追杀萧破云,归期不定。这些日子,镇里是秦镇守和韩松他们在主持大局。”
柴荣沉默良久,将药碗递给阿贵,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那夜屋顶观战,他亲眼看到秦赤瑛以玄铁臂挡住毒箭,看到凌峰施展出控沙异术和那惊艳的“螺旋回马枪”。更看到萧破云重伤遁走时,眼中那刻骨的怨毒与不甘。
“地藏卫……萧破云……”柴荣低声自语,“天罡星……,恐怕也快动了吧……”
阿贵垂手侍立,不敢接话。
柴荣忽然睁开眼睛,混浊的眸中闪过一抹锐利:“阿贵,去告诉莫成龙,让他想办法查一查,最近流金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有没有生面孔的江湖人,或者朝廷的暗探出现。”
“是。”阿贵领命,却又迟疑,“老爷,您是要……”
“我只是想看看,”柴荣缓缓道,“这场戏,到底会唱到什么地步。”
他重新靠回软榻,裹紧毛毯,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是死亡沙海。
凌峰与萧破云,正在那片绝地中,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生死追逐。
而这场追逐的结果,或许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柴荣。
包括沙源镇。
甚至,包括整个北境未来的格局。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柴荣闭上眼,仿佛睡着了。
但阿贵知道,老爷醒着。
他一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