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沙海边缘的风,裹挟着粗粝的沙砾,抽打在凌峰脸上。他单手拖拽着被牛筋绳捆成粽子、嘴里塞了破布的铁壁,在起伏的沙丘间艰难前行。
铁壁体重惊人,加之双腿膝盖被废,右肩胛骨碎裂,完全无法自主行走。凌峰虽已恢复大半真气,但要拖着这么个沉重的“货物”在沙漠中长途跋涉,速度也快不起来。他估算了一下,此处距离沙源镇尚有近两百里,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三四日。
更棘手的是铁壁的伤势。凌峰虽给他止血敷药,但粉碎性骨折加上真气被封、软筋散药效,让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状态极差,时而昏迷,时而因剧痛而发出压抑的闷哼。凌峰不得不时常停下,给他喂点水,以免他死在半路——这个俘虏,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得多。
“必须尽快与镇里取得联系。”凌峰心中盘算。他独自北上追杀萧破云已近半月,沙源镇如今情况如何?秦姨的伤势恢复得怎样?柴荣是否还在?地藏卫有没有后续动作?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而且,拖着铁壁这么个显眼的目标,在沙漠中行走,极易被地藏卫可能的眼线或沙盗发现。他虽然不惧寻常敌人,但万一引来地藏卫的援兵,或者北莽的游骑,都是大麻烦。
正思忖间,凌峰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他眯起眼,望向东南方向一处较高的沙梁。
《九息镇岳诀》悄然运转,与脚下沙土建立的那一丝微弱共鸣,让他隐隐察觉到——沙梁另一侧,有极其轻微、却刻意压制的呼吸和心跳声,不止一人!而且,气息有些熟悉!
是沙源镇的人?还是地藏卫的伏兵?
凌峰将铁壁拖到一处背风的沙窝,用浮沙简单掩盖其身形,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附近一块风蚀岩,伏低身体,借助岩石缝隙观察。
片刻后,沙梁顶端,缓缓探出两个脑袋。
两人都穿着沙源镇乡勇制式的土黄色粗布劲装,外罩简易皮甲,脸上蒙着防沙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们动作娴熟,交替掩护,一人观察,一人警戒,正是沙源镇斥候的标准战术。
凌峰心中一松,看清了其中一人的眉眼——是吴良麾下的一名老斥候,名叫赵四,外号“沙狐”,以追踪和隐匿见长。
是自己人。
凌峰没有立刻现身。他谨慎地再次感知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追踪者后,才从岩后缓缓站起,同时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沙源镇斥候之间约定好的、代表“安全”的手势。
沙梁上的赵四和另一名斥候立刻发现了凌峰。赵四眼中露出惊喜,连忙回了一个手势,两人迅速滑下沙梁,快步奔来。
“镇抚使!真的是您!”赵四扯,“吴头儿派我们出来已经五天了!一直沿着您北上的方向寻找,可过了千孔岩就没踪迹了,我们只好在这一带扩大范围搜索……老天保佑,总算找到您了!”
另一名年轻斥候也满脸兴奋:“镇抚使,您没事吧?那个萧破云……”
凌峰点点头:“萧破云已死。我生擒了他的护卫铁壁。”他指了指沙窝方向。
赵四两人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沙窝里那堆“浮沙”下隐约的人形轮廓,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萧破云和铁壁的厉害,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甚至亲身体会过的(指上次夜袭战),没想到短短半月,一个被杀,一个被擒!
“镇抚使神威!”年轻斥候由衷赞叹。
凌峰摆摆手:“镇里情况如何?秦镇守伤势可有好转?柴荣可还在?近日有无异常?”
赵四连忙禀报:“回镇抚使,镇里一切都好。秦镇守的伤已无大碍,而且匠作营三位老师傅和陈七公联手,为她重新锻造了玄铁臂,听说更轻更韧,还藏了机关。柴荣柴老一直住在莫掌柜的货栈,深居简出,没什么动静。至于异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七八日前,镇上来了个生面孔的行商,大概三十来岁,看起来普普通通,在镇里转悠了两天,买了些土产,跟几个老人聊过天,问了不少关于沙源镇怎么建起来的、收成如何、防卫力量之类的话。昨天下午已经离开了。吴头儿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是让我们外出搜索时也多留意陌生面孔。”
凌峰眉头微皱。行商?打听沙源镇的底细?是地藏卫的探子?还是其他势力的人?
“那人有什么特征?”凌峰问。
“个子中等,偏瘦,穿青色粗布衣,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或小商人。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但不太明显。最特别的是眼睛……偶尔会让人觉得特别亮,但大多时候都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赵四努力回忆,“对了,他拄着一根竹杖,走路有点慢,像是腿脚不太利索。”
凌峰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此人听起来确实可疑,但仅凭这些,还无法断定其身份和目的。
“先不管他。”凌峰道,“你们身上可有信号焰火?”
“有!”年轻斥候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上面用红漆标记着一个特殊的符号——这是代表“平安、寻获、速来接应”的紧急联络信号。
凌峰接过竹筒,走到一处开阔地。他拔掉安全栓,将竹筒口斜指向天空,拉动底部的引线。
“咻——嘭!”
一束明亮的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黄昏的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醒目的红色光团,久久不散。
这是告知沙源镇:凌峰已找到,平安,需要接应。
“此地距离镇子还有一百多里,信号焰火的光,镇里高处岗哨应该能看到。”凌峰将用完的竹筒还给斥候,“赵四,你们两人立刻全速返回沙源镇报信,让秦镇守或韩松派一支驮马队来接应。我带着俘虏随后慢行。沿途留下标记。”
“是!”赵四肃然领命,但又担忧道,“镇抚使,您一个人押送这铁壁,万一……”
“无妨。”凌峰自信道,“铁壁已无威胁。即便有宵小窥伺,我也能应付。你们速去速回便是。”
赵四不再多言,与年轻斥候对凌峰行了一礼,转身便朝着沙源镇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沙丘之后。
凌峰目送他们离开,这才回到沙窝,将半昏迷的铁壁重新拖出。他给铁壁灌了点水,自己也吃了些干粮,休息片刻后,便继续拖拽着俘虏上路。
夜色渐浓,沙漠中气温骤降。凌峰寻了处背风的岩缝,生起一小堆篝火,将铁壁扔在火堆旁,自己则盘膝调息,同时保持警惕。
他知道,那枚信号焰火,不仅沙源镇的人能看到,可能潜伏在附近的“眼睛”,同样能看到。
同一时间,沙源镇以西三十里,一处隐蔽的沙沟内。
一个穿着青色粗布衣、拄着竹杖的中年“行商”,正靠坐在岩壁下闭目养神。他脸上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但若有感知敏锐的高手在此,便会发现,此人的呼吸节奏极为特殊,悠长而深沉,每一次吐纳都隐隐与周围环境相合,正是极高明的内息调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