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大了些。
草尖伏倒,一波波荡向远方。我望着那片起伏的绿浪,忽然想起一件事。
千面鬼临终前,怀里抱着半块焦糖。他没吃,也没让我吃。他只是说:“记得不要吃糖。”
当时我不懂。
现在明白了。
吃糖,是回到旧路的方式。每一世轮回,都是从一口甜味开始——糖画摊前,孩童接过龙形糖块,咬下第一口,记忆便随之注入。那是初代容器设下的引线,牵引魂魄重回既定轨迹。
我不吃了。
所以我走出来了。
风更大了,卷起草屑与碎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我依旧站着,没有迈步,也没有回头。天际那点流光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不剩。
可我知道,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就像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有些选择,只需做一回,便足以改写所有过往。
草原深处传来一声牛叫,低沉悠长。木屋里的人影拉上了帘子,灯火熄灭。孩子们也回了屋,铜铃孤零零躺在地上,沾了露水。
我望着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头更深的黑。星子稀疏,不成图谱,也不映命格。它们只是存在着,如同这片草原,这座山,这个不再需要祭坛的世界。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眉心。
那里已经空了。
没有字,也没有痛。只有一片新生的平滑,像是伤疤愈合多年后的模样。
风贴着地面扫过,带来远方河水的湿润。我仍站在这里,位置未移,身形未动。九柄青伞静静围护,如同旧日的影子,尚未离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我终于看清了它本来的样子。
草叶摩挲,发出细微声响。远处山坡上,一头母鹿带着幼崽缓步走过,蹄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们穿过曾经立碑的位置,毫无停滞,也不曾受阻。
那里早已没有禁制。
也没有命轨。
我望着它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边。
然后,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天际。
那一片虚空依旧漆黑,青伞去后,再无动静。我没有等待它回来,也没有期待什么后续。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如我也完成了这一段行走。
风停了片刻。
随即又起,这一次,是从背后推来。
不是猛烈,也不带寒意,倒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一种接纳。我感到衣袍再次扬起,发丝向后飘动,脚底的草根似乎也在轻轻颤动,仿佛大地本身正在苏醒。
我没有动。
仍站着,望着那片青伞消失的方向。
星未移,夜未尽,草原安眠。
我立于此间,不动,不语,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