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草尖扫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半个旋,又落回地面。
我仍站在原地,眉心空落,掌心微张,仿佛还托着那枚已消散的“道”字。九柄青伞静静环绕身侧,伞面低垂,纹丝不动。识海前所未有的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退潮后的坦然。那些纠缠八百年的残音——诅咒的、哀求的、不甘的、冷笑的——全都褪去了,像被风吹走的灰烬,不留痕迹。
可就在这寂静里,东南方向的草浪忽然分开一线。
一人走来。
脚步不快,踏在软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他穿粗布麻衣,腰间无剑,双手空着,袖口磨得发白。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等走近了七步,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楚珩。
却又不像。
他左脸那道自眉骨划至下颌的旧伤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平顺,像是多年愈合的老疤,不再带着杀伐之气。最让我怔住的是他耳后——原本该有白骨纹路的地方,如今只是寻常皮肤,连一丝异色也无。
他在三步外站定。
我没有动,手未触伞,也没有后退。八百年来,每一次见他,都是剑拔弩张。灵脉之战他故意露破绽,雪域对决他剑尖偏转,初遇时共饮浊酒的笑声早已被后来的血战掩埋。我习惯了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习惯了他握剑时指节泛白的模样。
可现在,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像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旧识。
“这次……”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寻常人说一句早安,“我终于不是你的宿敌了。”
我指尖一颤。
这句话若是三百年前说出口,我会冷笑,问他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局;若是五百年前,我会拔剑,先斩再说;若是七百年前,我们或许还能坐下喝一杯。
但现在,我听见了。
听见了他话里的松快,像卸下千斤重担。
我忽然想起灵脉之战那一夜。他本可一剑穿心,却收手转身,任我夺走灵核。那时我只当他是计,用残音去听,只听见他自己心底一声叹息:“这一世,我不想再杀了。”当时我不信,以为是心魔作祟的假象。现在想来,那才是真话。
我也想起雪域对决,他剑势凌厉,却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分。我以残音窥其心魔,听见的不是杀念,而是一句极轻的话:“若你死了,谁来替我记住那壶酒的味道?”
那时我也不懂。
现在懂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笑了。嘴角扬起,肌肉牵动,自然而然。
他也笑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就这么站着,相视而笑。像两个走过了漫长寒冬的人,终于在一个晴天碰了面,不必多问,都知道彼此活了下来。
就在这一笑之间,识海猛地一震。
不是疼痛,也不是撕裂,而是一种……剥离。
百万残音,如网般缠绕我神识八百年的执念之声,忽然开始退去。它们不再低语,不再嘶吼,不再争抢我的注意力。它们只是安静地散开,像雾遇朝阳,无声无息地化入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的声响。
那是风吹麦田的沙沙声,遥远却清晰;是婴儿初啼的微弱哭声,断续传来;是老者咳嗽后的一声轻叹,混着炉火噼啪;是农夫挑水时扁担吱呀的节奏,一步一响;是妇人哄孩子入睡时哼的不成调的小曲,温柔而疲惫。
这些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所有人。它们平和,琐碎,真实。不是临死前最深的执念,而是活着时最平常的心跳。
我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