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觉得心安。
八百年来,我靠听见死人的声音活下来。每一句残音,都是别人用命铺给我的路。我借此避过陷阱,看破阴谋,斩断心魔,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我也因此背负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执念,太多别人的痛苦与不甘。
现在,它们走了。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封印,而是……放下了。
我睁开眼,仍站在原地,脚底是温软的草甸,头顶是澄澈的天光。九柄青伞依旧环绕,未动分毫。世界没变,但我听见的世界变了。
楚珩往前走了半步。
他抬起右手,手掌摊开,略显粗糙,指节处有薄茧,不是剑茧,倒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拍在我的左肩上。
一下。
不重,也不轻。温热的,有血肉的实感。不是幻影,不是残念,不是记忆碎片,就是一个活人,对另一个活人,最普通的触碰。
拍完,他收回手,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向草原深处,步伐平稳,没有回头。阳光从东方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仿佛要穿过整片原野,抵达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未动。
只望着那背影渐远,轮廓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起伏的草浪之间,再也分辨不清。
风又起了。
比之前更缓,更柔,拂过脸颊时,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我仍立于此,未移一步,未说一语。识海空明,耳边是万千生灵的平和心声,如潮水般轻轻漫过心间。
远处山坡上,一头母鹿带着幼崽缓步走过,蹄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们穿过曾经立碑的位置,毫无停滞,也不曾受阻。
那里早已没有禁制。
也没有命轨。
我望着它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边。
然后,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天际。
那一片虚空依旧漆黑,青伞去后,再无动静。我没有等待它回来,也没有期待什么后续。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如我也完成了这一段行走。
风停了片刻。
随即又起,这一次,是从背后推来。
不是猛烈,也不带寒意,倒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一种接纳。我感到衣袍再次扬起,发丝向后飘动,脚底的草根似乎也在轻轻颤动,仿佛大地本身正在苏醒。
我没有动。
仍站着,望着那片青伞消失的方向。
星未移,夜未尽,草原安眠。
我立于此间,不动,不语,不追。
阳光斜照,将我的影子也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与刚才那道远去的影子平行伸展,一前一后,仿佛曾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