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又起,草尖上的露珠滚落,滴在泥土里。我站在坡地高处,目光顺着那声铜铃的余韵滑去,脚步终于动了。
一步踏出,脚底不再是静立时的温软草甸,而是带着前行的实感。风从侧面拂来,不再只是传递万千心声的媒介,它开始承载某种牵引——那铜铃声虽未再响,可识海深处仍残留着那一瞬的震颤,像一根细线悬在虚空,轻轻一扯,便知方向。
我走得很慢,不敢快,怕惊散这缕将断未断的感应。方才闭眼凝神,以“听风”之法梳理气息,才察觉如今的残音已不同于往日。过去靠杀戮拾取,每一道都带着血气与执拗;而今却能在活人未死、物未毁之时,借执念残留窥其过往。这是新得的清明,也是新的束缚——用不得力,稍有不慎,便会搅乱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识海。
越过三道缓坡,晨雾渐薄,远处出现几顶低矮的毡帐。羊群散在坡下啃草,一个穿粗布短袄的小女孩坐在帐前石块上晃腿,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随动作叮当作响。
就是它。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气,但那金属质地的清脆,与我耳中回荡的那一声完全重合。我停下脚步,在距帐十步外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小女孩低头玩自己的脚趾,手指勾着铃绳来回拨弄,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那曲子极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可当我将心神沉入识海,竟觉脑中一震。
不是残音,也不是心声。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记忆。
我没有动,只缓缓闭眼,让呼吸与风同频。识海如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涟漪。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某种临界点上——若强行探查,恐扰动新生的平和之境;若就此退去,那根线便会彻底断掉。
片刻后,我睁开眼,抬步向前。
牧民正在帐边修理一辆破旧的牛车,听见脚步抬头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脸晒得黝黑,见我衣袍虽旧却质地不凡,眼中闪过一丝谨慎,随即起身拱手:“这位先生可是迷路了?”
“路过。”我说,声音不高不低,“听见铃声,便过来看看。”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是这孩子吵着您了?她娘总说别挂这么多铃铛,吵人。可她喜欢,摘不下来。”
我看着小女孩,她也转过头看我,眼神干净,毫无防备。铜铃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铃身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这铃……从何处得来?”我问。
“十年前捡的。”牧民一边擦手一边答,“那时雪化得早,我在北面那片洼地放羊,看见个破木箱半埋在土里,打开一看,就这铃铛和半块骨牌。铃还响,骨牌上有字,认不得,像是‘绫’。”
我的心跳并未加快,但指节微微收拢。
阿绫。
这个名字没有在我口中说出,可它已在识海中激起回响。百万残音虽已消散,但某些名字一旦浮现,仍会牵动旧日痕迹。尤其是她——那个轮回三百七十二次的人,每一次死亡都被重置记忆,脖颈后钉着三枚骨钉,耳后生有白骨纹路,披着缀满铜铃的狐裘……
而现在,她的铃,挂在了一个草原牧女的腰上。
“能让我看看那骨牌吗?”我问。
牧民没多想,点头进帐去了。片刻后捧出一只木匣,打开取出半块残骨,递了过来。
骨色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确是经年旧物。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反面依稀可见“绫”字残痕。我接过时,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并非寻常枯骨的冷,而是一种沉在深处的滞涩感,仿佛曾浸过血,又被封存太久。
我闭目,凝神,将识海调至最稳状态,如同调节呼吸般缓缓引导感知下沉。这不是攻击,也不是窥探活人心思,而是追溯一件物品上残留的执念波动——它曾被谁握过,为何留下,最后那一刻,心中所念为何。
起初,识海中杂音纷至:风雪呼啸、马蹄踏地、女人哭喊、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都是无关碎片,属于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日常回响。我一一滤去,专注锁定那股最深的执念残留。
终于,一线低语浮出:
“……以血启门,以魂为引……”
声音极轻,断续如游丝,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禁术气息。话音落下瞬间,识海浮现短暂画面——银发披散,双膝跪雪,掌心按地,符文自皮肉中蔓延而出,渗入冻土。那是施展大型阵法的姿态,也是阿绫使用禁术时的典型印记。
我睁眼,将骨牌递还。
牧民接过去,随手放回匣中,笑道:“都说这些老东西沾过邪气,可我们穷人家,哪管得了那么多。孩子戴了这些年,也没见出事,反倒长得结实。”
我未应声。
事情不对。
阿绫不会无缘无故遗失她的铃。那天狼族圣女,哪怕轮回重置,每一次重生都会重建复仇之网,步步为营。一枚铜铃,绝非普通饰物,更不可能随意丢弃。更何况,这骨牌曾参与开启某道门户的仪式——以血为祭,以魂为引,绝非寻常占卜或祈福所能动用。
它是钥匙的一部分。
或者,是标记。
正欲再问些细节,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铃响。
小女孩站了起来,蹦跳着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刚洗过的黑石子。
“叔叔,你听过这首歌吗?”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