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进下一滩积水,雨水顺着靴沿滴落。脚下的青石板不再潮湿,泥土的腥气混着焦雷味扑面而来。千里荒原在身后退去,雷泽的裂口就在眼前,像一张被撕开的嘴,边缘焦黑翻卷,岩层如骨刺般外露。
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肋骨滑到腰间,渗进符咒碎片里。那些贴在袍子上的残符原本是压惊魂、镇心魔用的,如今吸了血,反而微微发烫,像是在排斥什么。我没去管它,目光落在前方深不见底的裂渊中。
佛珠不震了。
从东洲雨巷出来后,它一直指向北方,频率稳定而清晰。可就在我踏上雷泽边界的那一刻,那股震动戛然而止,仿佛目标已经到达。现在它静静躺在黄符包裹之中,贴着胸口,再无动静。
但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识海深处,几道残音突然自行浮现。它们不属于任何死于我手之人,而是来自更早以前——三百年前,一名守墓老道临终前的低语:“锁不住了……九头的东西,终究要睁眼。”另一道是百年前某个闯入者的嘶喊:“底下有东西在吃雷!”这些残音原本沉寂多年,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开始回旋,逐渐聚拢成一个方向。
我俯身,指尖触地。
岩层滚烫,裂缝中逸出的风带着硫火气息。我闭眼,将这几道残音缓缓推出识海,任其随地下灵流扩散。片刻后,它们折返,带回一丝极细微的共鸣——来自极深处,有庞然之物被无数铁链贯穿躯体,盘踞不动,呼吸与雷脉同频。
九首雷螭。
这个名字不是我想起的,是残音拼出来的。三百年来,关于它的记载早已被抹尽,只在某些献祭失败者的执念里留下零碎音节。有人称它为“天罚之囚”,有人说它是“初代劫雷所化”。不管真相如何,它确实存在,且正被某种力量唤醒。
我刚要收回手,异变陡生。
脚下大地猛然一颤,七十二处裂口同时喷出黑烟。那些烟气落地即凝,化作森森白骨,每一具都只有婴儿大小,头颅畸形,四肢扭曲,却动作整齐地爬出地面,围绕裂渊边缘迅速排列。它们没有脸,脊椎末端刻着符文,随着移动发出细碎摩擦声。
北斗阵型。
我立刻后撤,足尖刚离地,四周岩壁便渗出更多黑气,封锁退路。七十二具婴儿骸骨已列成环形,骨节咔咔拼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骨墙。我站在阵心,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立于高崖之上,青铜面具映着雷光,腰间悬挂的正是由同类骸骨串成的腰链。
幽冥殿主。
他双手结印,七十二具骸骨同时仰头,空洞的眼窝对准我。一股阴寒之意直扑识海,不是攻击,而是召唤——他在引动地底之物的意识。
地底轰鸣骤起。
一声闷响自深渊底部传来,如同巨兽翻身。紧接着,一道猩红光芒自裂口深处亮起,缓慢睁开。那是眼睛,大如磨盘,瞳孔燃着紫黑色雷火,边缘缠绕着断裂的锁链残片。一只头颅缓缓抬起,鳞甲覆盖的脖颈上满是焦痕与裂纹,显然曾遭重创。它并未完全苏醒,但那只睁开的眼睛,已牢牢锁定我所在的位置。
空气炸裂。
视线落处,空间寸寸崩解,雷光游走如蛇。我被迫抬手,催动识海中最先浮现的九道雷劫残音,试图构筑护盾。可还未等残音成型,怀中之物突然发烫。
雷神骨牌。
它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物灼烧皮肤。我伸手探入怀中,指尖刚触到牌面,掌心便传来剧痛——皮肉焦黑,冒着青烟。那热度不止于表面,更像是从骨头里烧起来的,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我强忍痛楚,将骨牌取出。
它不过三寸长,两指宽,通体漆黑,正面浮雕一道扭曲雷霆,背面则刻着无人能识的古篆。此刻整块牌都在震颤,频率竟与地底那巨兽的呼吸完全一致。更诡异的是,当我盯着它看时,识海并未响起任何残音——这东西不属于死者,也不承载执念。
但它在回应。
那只睁开的眼睛忽然收缩,雷火凝聚于瞳心。刹那间,我脑中闪过画面:锁链崩断,九首齐吼,雷霆横扫八荒,山河化为焦土。无数身影在雷光中灰飞烟灭,其中有熟悉的袍角,有断裂的玉佩,还有一枚银簪插在焦土之上,微微晃动。
画面一闪即逝。
我猛地闭眼,额角渗出血丝。眉心朱砂痣开始跳动,像是被人用针一下下扎着。银发无风自动,在雷风中翻飞如旗。我一手握紧仍在发烫的骨牌,一手按住胸前伤口,强迫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