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又不是我。八百年来，我靠残音活命，靠死人的执念避开劫难。我以为我只是倾听者，是旁观者，是唯一能听见真相的人。可此刻我看见的，是一个被执念缠满全身的怪物。九道锁链不是防御，是烙印。它们标记着我一步步走向的终点。

“你认得我。”我说。

他依旧未抬头，只将船桨自水中抽出，动作缓慢，带起一串水珠，滴滴落入泽中。声音清脆，像钟摆。

“我读过忘川里的记忆。”他说，“每一滴水，都载着一个未放下的魂。你听过的声音，我都见过。”

“那你该知道我不是容器。”我说。

他轻笑一声，这次没说话。

但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识海。那句话直接浮现在残音锁链之间，如同刻上去的字：

“你从来就是。”

我呼吸一顿。

还想再问，却发现他已不再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落向雷泽深处。我也随之转头。

远处水下，似有巨物游动。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它庞大无比，脊背拱起如山峦，鳞片反射着幽光。它不动时，雷泽如死；它一动，整片水域便随之震颤。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只是在那里，静静潜伏。

我知道那是谁。

九首雷螭。雷泽的守护者，也是劫力的化身。它不会主动现身，除非有人能承受它的契约。而要接近它，必须穿过雷泽。

可现在的我，还能走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银发垂落，沾着干涸的血迹。月白袍上的符咒残破不堪，有些已经脱落，随风飘入泽中，沉下去，不见踪影。我体内的雷丝几乎耗尽，仅剩一线缠在经脉里，微弱如游丝。若强行渡泽，恐怕未到中途，便会被劫力撕碎。

“你在等什么？”我对着舟上人问。

他终于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眉心：“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

但他不需要答案。他知道。那九道锁链不只是执念的聚合，更是我对自己存在的怀疑。每一次使用残音，我都更接近那个终点。我不是在利用死者，我是在成为他们。

风忽然停了。

雷泽如镜，倒影清晰。我再次望向水中。这一次，我没有看到锁链，也没有看到裂痕。我只看到一张脸，普通、疲惫，却还站着。

我迈步向前。

一步踏上泽面。水未破，足底如踏实地。第二步，第三步……我朝着雷泽深处走去。身后没有回音，前方没有路标。只有那潜伏的巨物，静静等待。

舟上人未动，也未言。直到我走出十步之远，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高，却传遍四方：

“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

我没有回头。

继续前行。水波随步伐轻轻荡开，一圈圈扩散。九道锁链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我，也不是它。是契约的开端。

我的右脚刚抬起，准备落下。

足尖尚未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