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立于原地。
指尖距那脸眉心,始终半寸。
汞水倒影中,阿绫之脸渐淡,却未散。她双瞳中的赤金与幽蓝并未褪去,只是颜色变薄,如墨入水,稀释成雾,最终沉入汞色深处,只余两粒微光,浮于水底,如星坠渊。
我左手未收。
五指仍舒展,悬于半空。
腕骨发出细微裂响。
雷甲残片受激共振,碎屑如星尘浮起,在我指缝间凝成一道微光屏障,隔开咫尺之距。
屏障薄如蝉翼,无纹无饰,唯光流转。
它不挡,不拦,不攻,不守。
只是存在。
我右足未移。
左足仍压汞水涟漪,足下水面未陷,只漾开一圈极淡波纹。
三重影像已杳。
九影已沉。
阿绫之脸已隐。
唯余我一人,立于雷泽汞水三寸之上。
银发湿重,玄铁簪斜插,眉心血痣灼烫搏动,眼尾金纹漫至耳际,雷甲肩膝崩解,月白袍符尽熄。
右手松开剑柄,长剑悬停半空,剑尖垂落,寒光映水。
左手悬于心魔幻象眉心半寸,五指舒展,指节绷直,腕骨微凸,皮肤下淡金纹路随搏动明灭。
气息沉稳。
瞳孔深处,银线未散。
汞水倒影中,再无他人。
只有一张脸。
我的脸。
眉心朱砂灼灼如燃,眼尾金纹未退,唇色苍白,下颌绷紧。
倒影中,我亦抬眸,直视自己。
我未眨眼。
汞水倒影中,那张脸亦未眨眼。
倒影边缘,一圈涟漪缓缓扩散,无声无息,推着水纹往我脚底聚拢。
冰棺斜浮于左前方三丈,棺盖半倾,霜气裹着寒雾漫至水面,却在离我左足半尺处停住,如撞上无形壁障。
银甲手掌自岩层裂隙中缓缓探出,五指微张,指尖覆冰未化,关节处凝着细碎冰晶,正随水波微微震颤。
我未低头看它。
骨牌悬于右掌心,裂痕未合,银光已敛,只余一道细缝,如旧伤结痂。
汞水倒影中,那道细缝亦在发光。
光不刺眼,不灼人,只如呼吸般明灭。
我左手五指微屈。
不是握,不是抓,只是指腹轻轻一压。
倒影中,那道银光应指而颤,如琴弦拨动。
汞水表面,涟漪骤然停顿。
三息。
水纹凝固。
倒影中,我的脸亦凝固。
银甲手掌停在半空,五指微张,冰晶未落。
冰棺霜气悬于水面半尺,未进,未退。
所有动静,皆止于我指腹一压之间。
我未吐气。
未吸气。
胸腔起伏微不可察。
汞水倒影中,我的眼珠缓缓转动,自左向右,扫过倒影边缘。
那里,铜铃的反光尚未散尽。
叮当。
叮当。
叮当。
声音未入耳。
是直接撞进识海。
银线绞索猛地一缩。
我喉间第四声“咔”未出,已卡在气管深处。
左耳后皮肤绷紧如鼓面。
我左手五指缓缓张开。
指腹离倒影眉心,仍半寸。
汞水倒影中,那张脸亦张开五指,指尖距我倒影眉心,亦半寸。
我们之间,隔着半寸虚空,隔着汞水镜面,隔着九影沉没,隔着三重时空,隔着百万残音,隔着孟婆未落的蛇首杖,隔着雷泽底部尚未睁开的竖瞳。
我未退。
未进。
未言。
未斩。
未闭目。
未眨眼。
汞水倒影中,我的脸亦如此。
足下水面,第七圈涟漪终将散尽。
我左手食指指尖,距倒影眉心,仍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