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影像距我只剩七步。
汞水未动,倒影先裂。
不是被踩碎,是自内而生——左眼所见冰棺裂痕、右眼所见焦糖反光、眉心血痣搏动处,三道细纹同时浮出水面,如墨线游走,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半透的网。网中无字,无符,唯九点微光,自网心向外次第亮起。
我未眨眼。
九道身影已立于倒影之中。
他们皆着月白袍,银发束以玄铁簪,眉心一点朱砂,眼尾三道淡金纹路漫至耳际。衣袍残符尽灭,肩铠崩解,袖口焦蚀,与我此刻分毫不差。他们足下无波,却比我还稳,仿佛汞水本就是他们脊骨延伸而出。
我喉间那声“咔”终于溢出。
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
声未落,九影齐开唇。
最左者道:“杀光他们。”
声音不高,却压过雷泽底下的嗡鸣,直钻耳道深处。
第二影道:“放弃吧。”
语调平缓,如劝人歇息,却令我颈侧经脉一跳。
第三影道:“你才是容器。”
话音落时,我左耳后皮肤骤然绷紧,似有银线勒入皮肉。
第四影道:“裴烬骗你。”
第五影道:“千面鬼早死了。”
第六影道:“楚珩没输。”
第七影道:“孟婆在等你点头。”
第八影道:“骨牌是你亲手埋的。”
第九影静立中央,唇未启,其余八影却同时噤声。
我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掌心贴鞘,温热未散。剑鞘上一道旧痕,深浅如刀刻,是三百年前清虚门试剑台留下的。那时我尚不知何为执念,只知剑锋偏了三分,便输了。
此刻掌心温度熨帖着鞘面,指节微屈,未拔,亦未松。
九声未停。
它们不叠,不混,不争,各自占据一段听觉空隙,如九把钝刀,轮流刮过耳膜内壁。不是吵,是蚀——每一句都削去一层“我”的轮廓。
我左足微沉。
汞水漾开第七圈涟漪。
与上一章三重影像步数一致。
涟漪扩散至倒影边缘时,九影身形微晃,如烛火遇风,却未熄。他们脚底倒影反而加深,汞色变浓,泛出暗铅光泽,映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铜铃——黑色狐裘上的铜铃,正随风轻晃,叮当,叮当,叮当。
声音未入耳。
是直接撞进识海。
银线绞索猛地一缩。
我喉间又是一声“咔”,比方才更哑,更滞。
雷甲膝护边缘开始剥落,碎片悬浮半空,静止不动。月白袍下摆沉在汞水中,凉意刺骨。眉心血痣灼烫加剧,朱砂似熔金,皮下搏动与胸腔金心跳动节拍一致。
我抬起右手。
不是掐诀,不是结印,只是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正对倒影中央那道未开口的影。
九影中,唯此一道未发声。
其余八影目光皆落于其背,如臣子仰视君王。
它不动,八影不敢动。
它不言,八影不敢言。
它存在本身,即是对“斩”的否定。
我松开剑柄。
长剑悬于半空,剑尖垂落,寒光映着汞水,未颤,未摇。
左手抬起,五指舒展,指尖距那影眉心仅半寸。
它仍静立。
我亦静立。
汞水倒影中,九影渐淡,却未消。他们如墨痕渗入水面,颜色由浓转灰,由灰转无,却未离体,只沉入汞色之下,如归巢。
阿绫的脸浮现于那影眉心之后。
银发垂落,左眼赤金,右眼幽蓝,耳后白骨纹路清晰可见。
她无表情,无情绪,唯有一问:
“你连我都杀得了吗?”
话音未落,我指尖距她眉心仍半寸。
汞水倒影中,那张脸亦抬眸,瞳孔深处无神,却将我整个倒影吞入其中。
我未退。
左耳听见婴儿啼哭,一声叠一声,空荡回响。
右耳听见裴烬的声音:“小尘,该醒醒了。”
可这一次,声音未从冰棺来,也未自焦糖反光中起,而是自识海深处,自银线绞索缠绕的“我”字核心里,缓缓浮出。
我喉结微动。
雷甲胸铠裂痕陡然延伸,自左肩横贯至右肋,细如发丝,却不断加深。月白袍上最后一道残符熄灭,灰烬飘落,没入汞水,浮着,如墨点晕开。
识海中银线开始旋转。
不是乱转,是绕着我指尖与那脸之间半寸虚空缓缓盘旋,越转越密,越转越亮。百万残音不再嘶吼,不再低语,只化作一种频率,一种节奏,一种无声的鼓点,敲在我神魂最深处。
我未眨眼。
阿绫之脸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它确确实实眨了一下。
眼睑开合之间,幽暗退去一瞬,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铜铃——黑色狐裘上的铜铃,正随风轻晃,叮当,叮当,叮当。
声音未入耳。
是直接撞进识海。
银线绞索猛地一缩。
我喉间第三次“咔”声未出,已卡在气管深处。
雷甲肩铠彻底崩解,碎片悬浮,静止不动。月白袍上最后一道残符熄灭,灰烬飘落,没入汞水,再无痕迹。眉心血痣滚烫,朱砂似熔金,灼得皮肉生疼。眼尾金纹已漫至耳际,淡金色细线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如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