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的手臂在抖,染血的念珠高举过头,三首雷螭的雷束在空中交织成网。我站在汞水之上,左手掌心朝前,正对他的眉心魔纹。那一瞬,他眼中佛光与魔影交替闪烁,像是某种残存的清醒正与暴走的力量撕扯。我没有动,剑尖垂落,贴着水面静止。雷光将至未至,时间仿佛凝在了这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橹响。
那声音自远处传来,轻而清晰,像从水底浮出,又似自天外飘落。它不疾不徐,却硬生生切开了雷泽底部的死寂。我眼角微动,望向声音来处——忘川河口,断桥之下,一叶孤舟缓缓靠岸。
蓑衣斗笠的人影立于船头,半身隐在雾中,下半身融于星图般的微光里。他未说话,只轻轻一点竹篙,舟便停稳。风不起,波不兴,唯有一缕凉意顺着汞水爬升,缠上我的脚踝。
我收回手,转身,不再看陆九,也不再看雷螭。剑归鞘,足下一点,身形掠过三丈汞面,落于断桥石阶之上。每一步都极慢,靴底碾碎残留的符灰,发出细碎声响。我知道身后杀机未散,可此刻已无选择。七日停滞未解,残音未复,若再僵持,唯有死路一条。
我走到舟前,抬头。
“我需要知道如何制衡雷螭与孟婆之力。”我说。
蓑衣人缓缓抬手,掀开斗笠一角,露出一双空茫的眼。那眼中无瞳无神,只映着星河流转,仿佛能照见万古因果。他看了我片刻,才开口,声音如风吹过枯骨:“你要知,便须付代价。”
“什么代价?”
“你给得起的,便是代价。”
我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涌出,顺着指缝滴落,砸在船头木板上,渗入缝隙,不见痕迹。蓑衣人——天机阁主——伸手一引,指向舟旁黑水。
“滴血入忘川。”
我依言上前,蹲身,将伤口对准水面。第一滴血落入黑水,无声无息。第二滴落下,水面忽起涟漪,一圈圈荡开,颜色由墨黑转为暗红,继而泛出银光。我盯着那波纹,忽然觉得识海深处有东西在震颤,像是被什么唤醒。
水面开始浮现影像。
一个青年跪在红衣少女面前。他低着头,银发披散,月白袍上缀满残破符咒,与我如今所穿一模一样。红衣少女手持蛇首杖,发间缠满人发,指尖轻点他眉心。青年抬起头,面容清晰——是我,年轻时的模样。
他说:“我愿意成为容器。”
我猛地后退一步,膝盖撞上石阶,疼痛刺入神经。不可能。我从未见过孟婆,更不曾跪地臣服。八百年来,我步步为营,只为避开命运操控,怎会主动献祭自身?
“这是假的。”我盯着天机阁主,声音压得极低。
他摇橹,舟身微晃。“忘川不说谎。”他说,“它只照本心。”
水面影像一闪即逝,黑水重归平静。可那句话已刻进脑海,反复回响。我愿意成为容器。我愿意。我……愿……
我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精血耗损,识海震荡,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我扶着石阶站起,肩背抵住断桥残柱,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天机阁主未再催促,只静静坐着,手指捻动胡须,似在等待。
“交易完成。”他忽然开口,“该收报酬了。”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我脊背一寒。
“你听过最温柔的代价是什么?”他轻声说,“是你忘了谁曾为你笑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脑中忽然一空。
不是痛,不是晕,而是一种彻底的剥离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无声抽走,连痕迹都不留。我本能地去抓那段记忆——冰棺、银甲、玉佩、还有……还有那张脸。我记得他躺在那里,右手紧握玉佩,左手垂在身侧。我记得他闭着眼,也记得他睁开眼。我记得他说“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也记得他最后……
最后……
我努力回想,可那画面模糊了。轮廓还在,声音尚存,可那表情……那笑意……竟怎么也拼凑不出。我只记得他曾笑过,却再也想不起他是如何笑的。嘴角弧度?眼角纹路?是轻浅一笑,还是放声而笑?全然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