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按住胸口,掏出怀中玉佩。
触手的一瞬,我便知不对。
八百年来,这块玉始终温润如体温,贴着心口存放,从未冷却。它曾吸过我的血,也浸过他的血,两股气息交融,成了我唯一不愿割舍的执念。可现在,它冰冷如铁,像一块刚从雪窟里挖出的顽石。
我握紧它,指节发白,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可那寒意不止于表面,而是从内里透出,顺着指尖爬向手腕,一路蔓延至心口。
天机阁主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
“你付出的代价,”他重复道,“是忘记裴烬的最后笑容。”
裴烬。
这个名字在识海中激起一丝微澜,百万残音中有他的低语,可此刻那些声音都沉了下去。我记不得他临终说了什么,也记不得他死前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曾是我的剑修,是我的仇敌,也是我唯一没能救下的人。
而现在,连他最后的笑容,都被抹去了。
我低头看着玉佩,黑色的纹路在表面蜿蜒,像干涸的血迹。它曾是锁魂阵眼,曾镇压雷泽千年,也曾是我夜夜摩挲的信物。如今它不再回应我,也不再温暖我。它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冰冷的死物。
我缓缓将它收回怀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机阁主已重新戴上斗笠,伸手收起竹篙。舟身微微一晃,似要离去。
“没有其他代价了?”我问。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只有这个。”
我未再言语。
他撑篙离岸,孤舟缓缓驶入浓雾。水波荡开,一圈接一圈,最终归于平静。我仍立于断桥之上,脚下是裂痕斑驳的石阶,身后是雷泽深处传来的低吼。陆九的气息仍在,雷螭的雷光未散,战斗未曾结束。
可我已经不同了。
某些东西永远地缺失了。不是修为,不是灵力,而是记忆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八百年来,我靠死者执念前行,靠残音窥破天机,靠冷酷活到今日。可我一直留着那一丝温存——关于他笑着叫我“小尘”的模样。
现在,它没了。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伤口。血已止住,留下一道细长的疤。我将手握拳,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忘川不说谎。
那么,我当年真的跪下过吗?我真的亲口说过“我愿意”吗?若真是如此,那我这一生,究竟是挣脱命运,还是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不知。
我只知道,玉佩冷了,记忆断了,而我还站着。
我转身,面向雷泽深处。汞水翻涌,三首雷螭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陆九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正缓缓站起,手中念珠重新凝聚。他们还在等我回去。
我迈步,踏上归途。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声响。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忘川的湿气,也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空洞。我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最后一片云遮住了残月,天地陷入短暂的昏暗。
我的手指再次抚过怀中玉佩,冰冷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