汞水开始倒流。
我仍坐在碎石地上,掌心托着雷螭核心,识海中三道残音来回穿行。左臂的雷流尚未归经,皮肤下电光如蛇游走,指尖偶尔跳出一缕紫弧,灼得袍袖焦黑卷曲。忽然,那股游走的雷意猛地一滞,随即逆冲而上,直逼肩井穴。我闷哼一声,脊背绷紧,五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裂开渗出血丝。
不是失控。
是牵引。
头顶传来撕裂声。天空像被无形巨手从中间扯开,云层翻滚成漩涡,露出其后漆黑的天幕裂口。一道道粗如殿柱的雷脉自深渊垂落,砸在岩壁上炸出千百星火。脚下大地震颤,裂缝如蛛网蔓延,汞水不再静止,而是沸腾着向上喷涌,化作黑色雾气蒸腾入空。整个雷泽正在崩塌,地脉失衡,天地雷流失控反噬。
我单膝跪起,左手按地稳住身形,右手仍护着悬浮于掌心的紫晶核心。左臂雷流愈发狂躁,竟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指向天穹裂口。那些坠落的雷束仿佛受到召唤,纷纷偏转轨迹,向我的手臂汇聚。电光缠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血肉蒸腾冒烟,可我不能收手——若不引导这股力量,它会直接将我撕碎。
就在此时,远处岩壁轰然倒塌。
一座埋于地底的巨大石门暴露出来,门缝中溢出幽蓝雾气,那是忘川之水的气息。门未开,却已有红影缓缓升起。她踏着雾气而来,赤足不沾尘,红衣如血染就,手中蛇首杖轻点虚空,每一步落下,天地便应一声雷鸣。
孟婆。
她的脸是少女模样,眉心一点朱砂,唇色却近乎黑紫。发丝乌黑柔顺,可当她微微侧头时,我能看见发根处有无数细小的人发缠绕其中,随风轻轻摆动。她目光落在我左臂上,看着那团由雷电编织的肢体,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你收集了这么多残音,”她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却让人心底发寒,“可知最强的那个……在你自己的心脏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骤然震荡。
百万残音齐齐嗡鸣,像是被什么唤醒,彼此撞击、叠加,形成一股尖锐的噪音洪流。我咬牙撑住,右手结印压向眉心,试图稳住神识。可就在这纷乱之中,我察觉到了异样——心脏跳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平稳的搏动,而是与某种频率共振,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道低语,极轻,极近,仿佛贴着耳膜响起。
我不曾听过这声音。
但它确实在。
而且,它不属于任何我杀过的人。
我按住胸口,指节泛白。不是恐惧,是警觉。八百年来,我靠残音活命,靠亡者之语看破虚妄。可若最深的执念,来自我自己呢?若我所追寻的一切,早已被埋在心跳之下?
我没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孟婆立于忘川裂口之上,红衣猎猎,蛇首杖微抬,杖顶人发突然蠕动,一根根伸长,钻入虚空,像是在编织某种阵法。她没再靠近,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就在这时,背后风动。
一道黑影自崩塌的岩影中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痕。我余光扫到一抹寒光——是断剑。剑锋直取后心,毫无征兆,也无半分犹豫。我欲闪避,可左臂雷流正与天雷牵引,右手机关未解,根本来不及回防。那一剑,已至背心三寸。
刺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
可预想中的贯穿并未到来。
那柄断剑在触及我背部的刹那,剑尖突然熔化,化作铁汁滴落。炽热的金属液溅在肩胛骨上,烧出嗤嗤声响,皮肉焦黑,可更惊人的是——胸腔内骤然亮起一道金光,透过衣衫缝隙透出,如同日初破云,短暂却刺目。
冲击力让我向前扑出三步,单手扶地才勉强站稳。
我猛然回头。
袭击者已退至十丈外,站在倾塌的石柱残骸上。他穿着玄色道袍,白发间插着九根银针,面容苍老却不显疲态,眉骨轮廓与楚珩有七分相似。正是清虚门师尊。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剑身,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为何兵刃会自行熔毁。那金光一闪即逝,如今我胸前再无异象,可我知道,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
不是符咒。
不是护体真气。
是来自体内。
师尊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惊怒,也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他将残剑收入袖中,转身跃入崩裂的岩隙,身影迅速隐没在翻腾的黑雾之中,再未回头。
我没有追。
也不能追。
左臂雷流仍未平复,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经脉剧痛,皮肤下电光窜动不止。我跪在地上,喘息粗重,额头冷汗滑落,滴入汞水,瞬间蒸发成灰白烟气。识海依旧震荡,那道来自心脏的陌生低语仍在,微弱却持续,像一根细线,缠住了我的呼吸。
孟婆还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