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裂开的声音持续不断,脚下岩层如枯骨般寸寸崩解。我站在原地,双脚未移,右手紧握雷螭核心的残片,指缝渗血。左臂垂落,雷流几近熄灭,仅余一丝微光在皮肤下游走,像将尽的烛火。识海震荡未平,九道残音虽已消散,但它们共振时留下的通道仍存,细如发丝,横贯识海深处。
这道痕迹,是唯一可用之物。
我闭眼,以胸口金光第三次微闪为引。那光极轻,却温润,不似杀伐之力,倒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回应。它自心口扩散,缓缓抚过经脉,所至之处,识海躁动稍缓。我借此机会,将意识沉入那条残留通道,开始逐段回放九位雷修临终前的执念低语。
第一道残音响起:“我不该信她……”
画面浮现:一名灰袍老者立于云台之上,天劫将至,他双手结印欲破境,可就在雷云裂开瞬间,红衣少女自虚空中踏出,手持蛇首杖,轻轻一点。老者身形一僵,眼中符文骤亮——那是心魔契被激活的征兆。他没能飞升,而是转身扑向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一掌将其头颅击碎,随后大笑三声,跃下千丈悬崖。
第二道残音:“她答应过……护我宗门。”
画面中,金殿巍峨,香火鼎盛。一位女修盘坐莲台,身后百名弟子齐诵功法。孟婆化作宫装侍女,奉茶上前。茶未饮尽,女修忽然暴起,亲手斩断所有弟子命脉,最后用剑刺穿自己双眼,喃喃道:“契约……不可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人死前,皆见红衣身影。每一次心魔契启动,都伴随着同样的符文流转,同样的眼神失控,同样的自我毁灭。他们并非败于天劫,也不是死于仇敌,而是被自己最深的执念反噬——而那执念,皆由孟婆亲手种下。
我睁开眼,眉心血痣发烫。
原来如此。这些修士之所以陨落,并非因修为不足,而是早在破境之前,便已签下心魔契约。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大道,实则不过是孟婆养蛊场中的祭品。只要她一声令下,契约即刻生效,任你神通盖世,也逃不过自毁一途。
若要破局,唯有斩断契约。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残余雷劫之力。左臂虽弱,但尚存一丝紫弧。我引其上行,沿任脉直逼膻中穴,在识海中凝成一道雷刃虚影。此刃非攻敌,专斩无形之约。我将意念锁定其中一段心魔契符文,准备强行剥离。
雷刃落下。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股巨力自四面八方压来,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血脉深处涌出。雷光刚触符文,便猛然倒卷,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直逼心脏。我闷哼一声,喉间腥甜翻涌,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
规则不容挑战。
心魔契不是寻常咒术,它是三界运转的一部分,是孟婆借众生执念编织的铁律。凡欲斩之者,必遭天地共击。
我咬牙,以掌心雷螭残片承接反噬之力。紫晶早已黯淡,仅剩一线微芒,但它仍能导引雷流。我将暴乱雷气导入掌心,再缓缓泄入地面。汞水边缘腾起白烟,碎石炸裂,我的右手机指已被烧得焦黑。
依旧不行。
就在我准备放弃之际,识海深处浮现出一座冰棺。
它静静悬浮于黑暗之中,表面覆满霜花,棺内之人银甲未褪,面容如生。裴烬。
他睁开了眼。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只是缓步走出冰棺,站在我面前。他的身影半透,如同月下薄雾,可那眼神却清晰得刺骨——悲悯之中藏着不忍,仿佛早已预见我会走到这一步。
“没用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极远之地传来,“除非你杀死自己最在意的人。”
我盯着他,未动,也未问。
八百年来,我听过无数残音,看破无数谎言。可这一句,比任何一刀都锋利。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