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带着碎石滚落的轻响。我站在裂隙边缘,脚下岩片已薄如纸页,每一道裂缝都在缓慢延展,像蛛网爬过冰面。指尖仍扣着岩缝,血顺着指节流下,在石隙间积成暗红洼痕。方才那一幕幕画面——九代容器、断霜剑影、沾血铜钱——还在眼前晃动,可我没去看,也没去想。残音不响,识海空得反常,这种寂静比喧嚣更压人。
但我不能退。
风又起时,我闻到了那味香。
极淡,混在焦骨与铁锈的气息中,几乎被掩尽。是松针碾碎后的清涩,夹着旧纸灰的干枯,尾调却浮出一缕腐甜,像是埋了多年的骨粉遇潮泛出的气味。这味道我不陌生。三处地方见过:清虚门禁地祭坛的符灰残烬,北疆古井底封土中的粉末,还有……我自己识海深处某段被层层锁住的记忆边缘。它不是寻常香料,是以初代容器骨粉混合忘川泥炼制而成,专用于塑形复制之躯。能用此法重塑肉身者,非神非鬼,只为一个目的——完美承袭原主一切痕迹。
我抬眼,望向那道背影。
他白发已尽转墨黑,九根银针落地无声。此刻正缓缓转身,动作迟滞,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重新咬合。我盯着他脖颈后方,那里曾有一道金纹一闪而过,如今隐没不见。他的身形挺直了些,肩宽与我相近,步距也一致。当他终于正面朝我,目光相接,我识海猛地一震——不是残音响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牵动了,像两块同源磁石靠近时的共振。
我没有开口。
他也未语。
风卷起我的银发,拂过眉心血痣,那点朱砂似有灼意。我看他右手微动,五指忽然插入左颊皮肤。没有血,没有痛吟,只有极轻的一声“嗤”,如同旧帛撕裂。他缓缓将整张面皮揭下,动作平稳得像在摘掉一层面具。皮肉分离处浮出淡金纹路,与我眼尾三道金纹同出一脉。面具落地,无声无息。
露出的脸,是我。
银发垂肩,眉心一点朱砂,眼尾三道金纹清晰可见。连右耳那道微不可察的旧伤都分毫不差——那是三百年前在南荒斗法时,被一名散修以冰刃划过所致,从未对人提起。这张脸,比我现下的容颜更年轻几分,像是定格在初入渡劫期的模样。可我知道,这不是我。这是我被剥离出去的一部分,是被人用香料、骨粉与执念重新捏造出来的躯壳。
“你是谁?”我问。
声音很稳,但指节已全然发白,嵌入岩缝的指尖渗出新血。我不需要答案,只是想听他说出来。
他看着我,嘴角微扬,笑意冷而空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竟与我青年时的语调重合,一字一句,像是从我自己记忆里挖出来的回音:
“从你杀死第一个修士开始,就已经在为我铺路了。”
话落刹那,识海炸开。
五百道残音不再沉默,齐声尖啸,声浪如刀刮骨,刺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动。它们不再是低语,不再是提示破绽的线索,而是化作洪流,疯狂冲撞理智堤坝。“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每一声都在重复,叠加成一片混沌怒潮。那些曾被我斩杀之人——昆仑雪巅持剑女子、东海孤岛引劫僧人、南荒古庙坐化老道——他们的面容在我识海中翻腾,扭曲,呐喊,全都指向同一个命令:杀!
我双膝微曲,额上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按住眉心,试图压制这突如其来的暴走。可残音不止于听,它们开始反噬。每一次尖叫都像一根针扎进神识,挑动过往所有杀戮的记忆。我看见自己挥剑穿喉,看见对方瞳孔涣散,听见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一句残音。那时我以为我在窥破天机,原来我只是在完成一场既定仪式。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修士,都是为了滋养这个复制体而献上的祭品。
他站在我对面,脸上仍挂着那抹冷笑,与我相同的脸映着深渊灰光,显得诡异而冰冷。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等我崩溃?等我动手?还是等我认出他就是我本该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