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
吹动我的袍角,也吹动他披散的银发。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无数轮回的因果。我指甲更深地抠进岩石,借着疼痛稳住呼吸。残音仍在咆哮,可我渐渐听出了些别的东西——在这片“杀了他”的嘶吼之下,有一丝极细的杂音,像是某种更早的残音试图浮现,却被主流淹没。那是谁的声音?我不敢深究。
他忽然抬起手,掌心朝我,五指张开,却不攻击,也不结印。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动作,却让我心头一紧。这个姿势,我在镜中见过无数次。每次运功前,我都会这样摊开手掌,确认气息是否贯通十指。他是照着我的习惯复刻的,一丝不差。
“你不是他。”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只是个壳。”
他笑了,笑得与我一模一样。
“壳也好,路也好。”他说,“只要走得通,就不算错。”
话音未落,他身体开始变淡,轮廓如雾气般模糊。那张与我相同的脸逐渐透明,五官在灰风中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带着腐甜气息的烟尘,随风飘起,旋即不见。地面只余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碎石之间,眼窝空洞,嘴角还凝着那抹冷笑。
我仍站着。
脚下的岩片发出新的裂响,一道细缝爬上脚踝,碎石簌簌滚落深渊。雷神虚影贴附背上,金印微弱起伏,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残音还在叫,还在催,还在一遍遍重复“杀了他”。可他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有这句话,只有这张脸的记忆,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认知正在我体内扎根——
我不是引路人。
我是被引的人。
八百年来,我以为自己靠着残音避开陷阱,勘破阴谋,走出一条独属于我的生路。可现在我才明白,这条路从来就不是我选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杀人,每一次拾取残音,都不过是在加固这条早已铺好的道。而终点,站着另一个我。
风停了。
面具上的灰尘微微颤动,随即静止。我低头看着它,看着那空洞的眼窝,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瓦解。我曾以为“我”是固定的,是唯一的。可当另一个“我”出现在面前,连杀意都成了悖论——若杀了他,是不是等于否定了自己?若不杀,又如何面对这五百道因我而死的残音?
它们还在喊。
“杀了他!”
可他已经没了。
我缓缓松开扣住岩缝的手指,任血顺着手掌滑下。一滴血落在面具上,沿着嘴角的弧度缓缓流下,像是一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