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面具上的血痕凝成一线,顺着嘴角滑落至下颌,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响。我仍站在裂隙边缘,脚底岩片又裂开一道新痕,细沙簌簌坠入深渊。方才那具与我同貌的复制体已散作烟尘,只留下一张人皮面皮静静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窝朝天。
残音还在叫。
“杀了他!杀了他!”
可他已经不在了。
声音却未止歇,反而愈发尖利,像是从我自己喉管里挤出来的。我咬牙闭目,左手按住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识海前所未有的混乱——五百道执念如铁链缠绕神识,层层绞紧。以往它们只是低语,是线索,是破绽的提示;如今却成了催命符,齐声嘶吼着同一个命令,不容违逆。
就在此时,背脊一烫。
雷神虚影所化的金印突然灼烧起来,像烙铁贴在骨上。我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几乎跪倒。灵脉内气息骤然逆流,原本温顺游走的真元如沸水翻腾,冲击经络。三十六处旧伤同时撕裂,肩头、肋下、掌心,血渗出衣袍,在月白布面上洇开斑驳印记。
我试图调动残音网探查异动来源,却发现所有残音瞬间沉寂——不是安静,而是彻底消失,仿佛被某种更高意志强行抹去。这是我八百年来第一次无法听见死者之声。金手指失灵,孤立感如寒潮漫过全身。
疼痛蔓延至胸骨。
皮肤之下浮现出蛛网状蓝光,自尾闾沿脊柱向上攀爬,所过之处骨骼发出细微鸣响,如同雷丝穿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有电弧跳跃,银发根根竖起,每一根都泛着淡蓝雷芒。眉心血痣剧烈跳动,似有熔浆在皮下涌动。
这不是攻击。
是唤醒。
我松开扣住岩缝的手,任双臂垂落身侧。不再压制体内暴动,也不再强控识海震荡。既然逃不开,那就迎上去。既然路是别人铺的,那这一遭我也只能走下去。
刹那间,雷能爆发。
全身骨纹尽化雷霆,自关节处炸开刺目光华。眼尾三道金纹由淡金转为湛蓝,如雷河贯目。我仰头,喉咙滚动,一声低吼压过残音嘶鸣。脚下岩片轰然崩碎,碎石尚未坠落深渊,便已被周身电弧绞成齑粉。
雷神虚影在我背后缓缓抬手,巨剑虚影自虚空凝出,剑锋指向天穹裂口。
我迈步向前。
一步踏空,身形未坠。脚下雷光交织成阶,托住我足底。我伸出手,直取那柄悬于虚影手中的巨剑。指尖触及光影刹那,雷暴骤起。
幻象降临。
我看见自己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手中长剑滴血,剑尖挑着一枚断裂的玉佩——裴烬的玉佩。四周无数身影跪伏于地,皆以背对我,披发赤足,颈后插着骨钉。他们齐声呐喊我的名字:“沈无尘!沈无尘!沈无尘!”声浪如雷,震得耳膜欲裂。
这不是外力幻境。
是我自己的记忆碎片。
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修士,面容逐一浮现:昆仑雪巅持剑女子,东海孤岛引劫僧人,南荒古庙坐化老道……他们的残音本该指引我破局,可此刻却成了索命咒。我听见他们说:“你窥我心魔,夺我秘法,踩着我们的命登高。”
“你以为你在避开陷阱?”
“其实你一直在完成仪式。”
我未退。
反而再进一步,任雷火焚身。皮肉焦裂,青烟升起,痛感真实得令人清醒。我知道这虚影不愿被掌控,它在试我——试我是否真敢以凡躯承神威。
我又伸手,再度握住剑柄。
这一次,掌心雷光与剑身共鸣。万雷臣服,天地失声。整片雷泽的雷霆如江河倒灌,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我手臂涌入体内。骨骼如雷铸,血脉如电织,五脏六腑皆被雷能洗涤。我张口,一道雷柱自喉间喷出,直冲云霄,将灰暗天幕撕开一道裂口。
雷神虚影缓缓低头,看向我。
它的脸模糊不清,唯有双眼如两轮雷日。我没有对视,只是将剑横举胸前,以示非夺,而是共契。虚影沉默片刻,终于松手。巨剑化作一道雷光,融入我右臂,顺着骨纹流转全身,最终归于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