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再是岩石、雷台、乌云压顶的景象。眼前展开的,是一张巨大无边的发光丝线之网。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颤,有的明亮如星河,有的黯淡如余烬。它们纵横交错,连接着遥远不可见之处,有些通向地下深渊,有些直指天外虚空。我看见自己的身体也被无数细线缠绕,从前是被残音牵引,如今却是独立于网外。
这才是真实。
没有声音干扰,没有低语蛊惑,没有谁在耳边告诉你该走哪一步。我站在这里,第一次以“沈无尘”本身的身份站着,而不是某个执念的延续、某段残音的载体、某个容器的候选。
远处,虚空震荡。
一道红影出现在云层之上,身形模糊,却能看清她手中蛇首杖上缠满人发。孟婆站在那里,目光穿透重重雷光,落在我身上。她的脸本是少女模样,此刻却扭曲了一瞬,嘴唇微张。
“你竟能……摆脱执念!”
声音尖锐,不似人声,倒像是千万亡魂齐哭。这声浪横扫三界,撞向雷泽时,却被那张发光丝线大网悄然吸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她第一次露出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讥讽,是惊惧。
她不懂。从来没有人能斩断心魔契。众生沉溺爱恨,修士执着飞升,凡人牵挂亲族,哪一个不是被执念牵着走?她编织千年,设下轮回、种下容器、操控残音,为的就是让所有人活在“听见”的谎言里。而我,竟亲手扯断了所有绳索。
她张口欲言,似要施术,可就在下一瞬,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蛇首杖脱手半寸,人发狂舞。反噬来了。她所依赖的执念体系,在这一刻出现裂痕。哪怕只是一个点,也足以动摇根基。
她消失了。
没有遁走,也没有怒吼,只是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骤然不见。
天地重归寂静。
我仍立于雷台之上,脚下方石未移,头顶乌云未散。身上月白袍已无符咒残痕,银发垂肩,玄铁簪未动。眉心阵图缓缓旋转,眼中所见之网静静脉动。我没有动用任何力量,也没有尝试解读那些丝线的意义。
我只是站着。
八百年来,第一次不必听谁的声音,也不必信谁的言语。我不需要靠别人的执念活着,也不必成为谁铺就道路的终点。我不是最强者,也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容器。
我是沈无尘。
风起。
吹动我残破的衣角,也吹过雷台边缘的碎石。其中一颗小石子滚落深渊,下坠途中,竟在半空顿住,悬停片刻,然后沿着某根看不见的丝线,缓缓滑向远方。
我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五指微曲,却没有抓取任何东西。
远处高空,云层微动,一道极细的光刺破阴霾,斜照下来,落在我的眉心阵图上。光芒与阵图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嗡”,像是某种回应。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