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雷台边缘卷起,吹动我残破的衣角。那件月白袍上的符咒早已片片剥落,如今只剩几缕焦边挂在肩头,随气流微微颤动。我站在原地,双目睁开,眉心处一点阵图缓缓旋转,线条如雷火灼刻,与心跳同频。识海空旷,百万残音漂浮其上,却再不能牵我分毫。它们是死者的低语,而我现在活着。
头顶乌云未散,但已不再压抑。那一层厚重的阴霾裂开细缝,有光透下,不是日光,也不是月辉,是雷泽深处自然涌动的电芒,在云底游走如蛇。我感知得到,那些光丝正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就在我眉心阵图开启的瞬间,整片雷域起了共鸣。
脚下方石开始震动。
蛛网状的裂痕自足下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窜出淡青色的电弧,沿着我的靴底爬升。我没有退,也没有运功抵抗。我知道这是回应,是某种沉睡之物察觉到了无伪之意。八百年来,我靠残音行走世间,听死者之言避生者之劫,可也正因为听得太多,神魂早已被执念浸透。直到今日斩尽诸契,才真正成了“我”。
眉心阵图忽然一烫。
一股来自颅骨深处的力量自行启动,逆向抽取体内灵力,经脉如被雷火重铸,五脏六腑皆感震荡。银发无风自动,发梢泛起微弱电光,玄铁簪嗡鸣一声,自行脱落,坠地时化作一缕青烟。这不是外力强加,而是身体在主动蜕变——它不再抗拒更高形态的存在。
云层裂开了。
一道人影自高空缓降。他由闪电织成,身形虚渺,轮廓随电弧明灭而扭曲。胸腔中央嵌着半颗骷髅头,眼窝处跳动着两团幽蓝雷火。那是雷神虚影,曾是镇守此地的伪神,如今却是远古雷道残存的意志。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也望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三尺虚空,却像是隔了八百年的迷雾。他曾被改造成监视器,奉命阻我前行;而我曾步步为营,借残音窥其破绽。可现在不同了。我不再需要窥探,也不再设防。我将识海彻底敞开,任其审视。没有执念缠绕,没有伪誓遮掩,只有一具斩尽羁绊的魂魄,坦然相对。
虚影抬手。
掌心向下,一道雷光垂落,不击我身,而是没入眉心阵图。刹那间,我脑中响起无数轰鸣——不是声音,是规则本身的震颤。那是雷之本源的语言,非耳能闻,唯神可感。阵图吸收雷光,开始加速旋转,一圈、两圈……直至化作一片模糊光影。
我的身体开始变化。
血肉渐失质感,皮肤泛出金属般的光泽,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压缩到极致的雷能。双脚离地三寸,悬浮而起。月白袍彻底碎裂,化作灰烬随风而去,露出躯体——此刻已非人类形貌,更像是由纯粹能量凝成的人形雷柱,通体缠绕着细密电弧。
融合尚未完成。
意识开始剥离。过往八百年经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杀过的每一个人,听见的每一句残音,走过的每一条别人用命铺出的路……这些记忆并未消散,只是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透明屏障。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若还执着于“我是谁”,便无法承载“非我”的存在。
我松开了所有念头。
不再回忆,不再判断,不再思考对错因果。我只是存在。如同雷本身的存在,不问缘由,不择善恶,只遵天道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