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比先前更亮了些。
我右臂早已不是血肉,雷光自肘部奔涌而出,沿肩颈向上爬行,皮膜如旧纸般片片剥落,露出其下纵横交错的雷纹。那纹路与眉心阵图同源,此刻正随呼吸缓缓律动,仿佛在应和某种天地未分时的节拍。左手指尖仍悬于衣襟外,未曾探入怀中寻那焦糖,也未曾收回。风停了,水静了,十个容器围我成环,最远那枚垂落一道细雷,直击忘川河心,焦黑糖块在尸骨间微微震颤,似有灵识将醒。
我没有再看它。
抬脚。
足尖触虚,如踏薄冰,未碎,亦未陷。那一瞬,体内雷光骤然外放,不向四野,不向天穹,只朝一点——门缝深处。光潮奔涌,如江河决堤,撞上虚空之壁,无声炸裂。雷泽穹顶自中心裂开,层层剥落,不是崩塌,而是褪去,像一张蒙了万年的旧皮被活活揭下。其后景象缓缓浮现:无天无地,无灵脉流转,无飞升阶梯,唯有一片空白世界横亘眼前,寂静、荒芜、未染一丝法则痕迹。
这便是雷泽之下所藏的真相。
不是牢笼,不是祭坛,是尚未书写的原初之境。
孟婆仍立于浪尖,十指托举容器,红衣猎猎。她望着那片虚空,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掌控一切的漠然,也不是布局千年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惊惧的动摇。她的蛇首杖开始颤抖,缠绕的人发一根根断裂,飘散如灰。她张口,声音不再稚嫩,也不再苍老,只是无数执念叠加而成的回响:“你以为打破诅咒就能……”
话未尽。
雷光已至。
第一道光柱从我右肩射出,直贯她胸膛。她未避,也不能避。那光不是攻击,是剥离——将她体内由执念凝结的形体一寸寸拆解。红衣碎为灰烬,人发燃尽,蛇首杖从中断裂,坠入忘川。她的身形开始溃散,像沙塔遇潮,自下而上瓦解。可她仍在嘶吼,声波震荡三界残念,形成无形牢笼:“……就能改变什么?无人飞升,无人轮回,无人执念相争,那这三界还剩什么?不过是一片死寂!你毁了一切!”
我没有回答。
只是将最后残存的“我执”投入第十枚容器。
那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八百年来拾取的百万残音,而是我一直固守的一点念头——我是沈无尘,我走过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杀的人该死,我听的声音值得信。这一点执念,曾让我在万千低语中不失本心,也曾让我在每一次破境时看清对手破绽。可如今,它成了最后一道锁。
投入之后,锁断。
我轻声开口:“就能怎样?”
这一问,不是对她,是对这八百年来所有跪拜飞升、所有以命铺路、所有被执念驱使之人。也是对裴烬,对千面鬼,对楚珩师尊,对每一个在宿命中挣扎却不得解脱的魂魄。
孟婆的残影在风中摇曳,只剩头颅与半截手臂,唇还在动,却已无声。
我看着那片新界,看着它边缘缓缓扩展,第一缕不属于三界的风,穿过雷泽废墟,吹进这片死寂万年的地域。它没有温度,没有气息,甚至不能称之为风,只是空间本身开始流动的征兆。
“就能让所有人……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话音落。
雷光贯通天地,自我身躯迸发,化作亿万道细丝,向四面八方延展。它们不刺穿什么,也不摧毁什么,只是存在——如根须扎入虚空,如脉络连通未生之土。新界的边界因此微微震颤,继而开始生长。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日月,但它在变,以极慢却不可逆的速度,接纳这股来自旧世界的光。
孟婆的最后一丝残念,在风中消散。
她没有再说话。那未尽的嘶吼,终究没能落下最后一个字。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若诅咒打破,结局究竟如何。她只知道,她必须集齐十全容器,必须让三界成为养蛊场,必须让所有人困于执念相噬。因为那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而现在,意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