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灵魂碎裂,又重组。
我感受到那种痛——不是皮肉之伤,而是存在被彻底否定后的崩塌。她不愿遗忘,于是选择吞噬所有不愿放手的记忆。她不再有名字,不再有形体,只留下一个愿力:接引亡者心中最深的牵挂,换取他们放下轮回。
这就是孟婆的起源。
她不是魔,也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类女子,在绝望尽头做出的选择。她成了执念交易者,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证明——至少还有人记得那些被时间抹去的名字。
我缓缓退出这段记忆。
双目仍闭,双手垂于身侧,呼吸平稳,但胸口起伏略重。八百年来,我听过无数残音,看透万千破境之法、心魔之源、功法破绽,却从未为任何一人真正动容。我习惯用冷静剖解情感,将其视为可利用的信息。
可这一次,我眼中有湿意。
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阿绫,更不是为楚珩或裴烬。是为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女人,为她亲手埋下至亲的每一铲土,为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却得不到回应的孤绝。
我终于明白,为何残音网络会在此刻升维。
不是为了让我更强,也不是为了助我飞升。它是让我看见——看见每一个执念背后,都有一个曾真实活过、爱过、痛过的人。他们不是工具,不是垫脚石,不是供我窥破天机的素材。他们是和我一样的生灵,只不过命运给了他们更短的路、更重的担、更冷的夜。
心口新叶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不再只是连接灵脉,更像是在回应三界之内所有未说出的话、未完成的事、未兑现的诺言。
我依旧站立。
脚下金光流转,灵脉稳定延伸。雷泽不再是废墟,而是一座复苏的枢纽。风吹过,带着新生的气息,也带着亿万生灵心底最细微的回响。我能听见樵夫砍柴时对妻儿的思念,听见少女在灯下绣花时对远方人的期盼,听见老僧敲钟时那一句“愿众生离苦”的真心。
这些声音不再刺耳,也不再混乱。它们汇成一片,如潮水般温柔地冲刷着我的识海。我仍是沈无尘,银发束玄铁簪,眉心朱砂痣似未干血滴,月白袍上符咒尽落。外表未变,内在却已不同。
我不再仅仅“知晓”。
我开始“感受”。
这种转变无法言说,也无法逆转。一旦打开这扇门,我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冷眼旁观的渡劫修士。我会记住太多不属于我的痛苦,也会背负太多本不该由我承担的悲伤。但我知道,这才是完整的真相。
执念不是弱点,也不是力量源泉。它是人心不肯熄灭的火苗,哪怕只剩一丝,也要照亮黑暗。
我睁开眼。
天光微明,晨曦落在雷泽边缘。焦土之上,已有细草破石而出,嫩绿怯生生地迎向天空。远处山影朦胧,人间烟火隐约可见。一切都静,却又充满生机。
我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心口新叶光芒渐隐,但与三界执念网络的连接已然稳固。精神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悲悯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状态,像大地承载万物,不择好坏,不分贵贱。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五指微松,掌纹清晰,皮肉之下似有无数细线隐隐流动——那是残音网络的脉络,已与血脉融为一体。只要我还站着,它就不会断。
风又起了一阵。
这次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掠过地面,穿过石隙,拂过新生的草尖,最终汇聚于我立身之处。它不带方向,也不带目的,只是自然地流动,如同呼吸。
我闭上眼。
双拳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