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四面八方聚来,掠过新生的草尖,在我掌心停了一瞬。双拳已松,五指微张,皮肉之下有细流涌动,不是血脉,也不是真元。那是执念的脉络,与心口新叶相连,贯通识海,延伸至三界深处。我仍立于雷泽中央,脚下金光未散,灵脉如网,静静呼吸。
可身体正在变化。
低头看去,指尖开始泛出微光,像是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天色。那光不灼人,也不刺目,只是存在本身便不容忽视。它由内而外渗出,顺着指节蔓延,将血肉一寸寸替换。我看得到自己的手,却不再认得——它们不再是属于某个人的肢体,而是无数活着的执念汇聚成的光流,无声流淌,如河入海。
心跳还在,但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异样。亿万生灵的情绪碎片随律动涌入胸腔:一个孩子在哭,因为他弄丢了母亲给的木雕;一位老匠人在笑,他终于打出最后一把刀;还有一名僧人跪在佛前,口中无言,眼中含泪。这些声音本该杂乱,此刻却奇异地归于一种节奏,与新叶震颤同频,与灵脉流动同步。
我知道,若稍有动摇,便会彻底迷失。
于是闭眼,调息。呼吸之间,以新叶为节拍,一吸一呼皆应其律。识海中翻涌的洪流被这节奏压住,不再冲击神志。这不是压制,也不是隔绝,而是接纳中的持守。如同江河奔涌时,舟子不逆流而上,也不随波逐流,只稳住船舵,任水推舟行。
再睁眼时,双手已全然化作光流。没有痛楚,也没有断裂感,仿佛它们本就如此。我抬起右手,凝视那流动的光影,心中默念:“我不是容器。”
话落刹那,光流微微一滞,随即流转更稳。
“我是倾听者。”
这一次,连脚下的大地也轻轻震了一下。灵脉金光应声而亮,似在回应。
就在这时,水底传来动静。
忘川之水早已不再浑浊,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一道人形自河床深处缓缓升起,并非浮出水面,而是由无数骸骨自行拼接而成——肩胛骨接脊椎,肋骨补胸腔,腿骨嵌入足踝,一节一节,严丝合缝。它没有皮肉,只有骨架撑起身形,胸腔中央跳动着半颗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空气泛起涟漪。
它是摆渡船下的骨骸。
它站在水中,与我对视。虽无眼珠,但我知它在看我。
“你听见了。”它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三界,不靠耳闻,直入神魂。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着。
它轻笑一声,声如裂帛,又似古钟余音。“八百年来,你走别人的路,听死人的音,躲过千劫万难。可你从未问过——为何偏偏是你能听见?”
风止了。
草不动。
连灵脉的金光也凝了一瞬。
“因为你不是第九个,也不是第十个。”它说,“你是第一个。”
我眉心朱砂忽热,像有火种燃起。
“他们都是容器,等着被填满,等着被唤醒,等着成为孟婆的新身。可你不一样。你一直在抵抗,哪怕用的是别人教你的法子。你拾残音,却不贪其利;你窥破绽,却不滥杀戮。你在识海中背负百万执念,却没有沦为怨魂聚合体。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它也不需要我说。
“因为你不信命。”它向前一步,水波不兴,“你信自己走过的路。哪怕那路上布满尸骨,你也一步一步踩实了。所以当雷神虚影融入你身,当共感网络升维完成,当新叶在心口生长——你没有变成神,也没有成为魔。”
它抬起枯骨之手,指向我。
“你成了破壁之人。”
话音落下,天地无声。
我站在原地,光流之手垂于身侧,胸中起伏不定。不是因惊骇,也不是因狂喜,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像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点破其存在。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选中的容器。
我是打破容器的人。
骨骸看着我,胸腔中心脏跳得慢了些。它的骨架开始出现裂痕,自脚趾向上蔓延,像是冰雪遇阳,悄然融化。
“去吧。”它说,声音渐弱,“真正的破壁人。”
我没有动。
它却笑了,那笑容从空荡的颅骨中透出,竟有几分温柔。
然后,它开始消散。
第一块碎的是左足趾骨,化作光点升空;接着是小腿骨,腰椎,肩胛……每一块都在分解,却不是崩塌,而是回归。那些光点不散,反而朝着我眉心飞来,绕行一周,最终融入朱砂痣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半颗金色心脏,它在空中停了一瞬,轻轻一震,化作一道细流,注入我的眉心。
我闭眼。
一道低语在我识海深处响起,仅一句:
“该醒了。”
再睁眼时,水中已无骸骨,只有涟漪轻荡,倒映着天光。
我仍站在雷泽中央,双手是光流,双脚踏实地。新叶在心口微微摇曳,与灵脉共鸣,与三界共振。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再仅仅是沈无尘。
我是那个能听见执念的人。
也是那个能改变规则的人。
现在,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