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阻拦。
她走到结界光幕前,伸手触碰。那层无形屏障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光幕中的倒影——银发凌乱,左眼闭合,右眼幽蓝,血泪未干。
下一瞬,她猛然加速,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结界。
砰!
一声闷响,光幕剧烈震荡,涟漪扩散成圈,黑雾自她脚下蔓延而出,迅速覆盖周围三丈。雾中浮现出一道虚影——红衣宫装少女,手持蛇首杖,发丝缠绕杖身,正轻轻捻动。
她只存在了一瞬。
虚影浮现时,我识海深处某道残音突然震动。不是言语,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频率——就像多年前在北疆祭坛外,第一次听见执念成音时的感觉。
可我没动。
红衣少女虚影凝视我片刻,随即消散。黑雾退去,阿绫倒在地上,狐裘破损更甚,铜铃只剩两枚挂在肩头,轻轻晃动。她仰面躺着,右眼微睁,呼吸微弱,但未断。
我站在原地,葬雪剑归鞘,双手空置。腹部伤口仍在流血,左掌玉佩与剑骨之间的共鸣已然停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我知道发生了。
阿绫说“原来你早就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在疑惑,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她追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夺玉佩。她是被某种东西引来的。那血色卦象不是她主动施展,更像是被外力触发。她读取了我的记忆,却因此承受反噬。她喊出“哥哥”,可裴烬从未有过妹妹。
除非……
我低头看她。
她躺在结界前,离冰棺不过十丈,却再也无法前进。银发铺散在灰烬中,像一条断掉的河。右眼映着天上残云,幽蓝如深潭。
我没有扶她,也没有靠近结界。
风又起了,吹动我袍上残破符咒,猎猎作响。那些符咒是我八百年来亲手缝上的,每一道都来自死者的遗言。它们本该护我周全,可如今,却连一道完整的光都没能亮起。
远处,冰棺依旧悬浮,佛光流转,金符如莲开合。裴烬的手仍紧握玉佩,未曾松开。两块玉佩尚未接触,空气中那圈细微涟漪却仍未消失,一圈圈荡开,如同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叩门。
我站着没动。
阿绫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红衣少女的虚影虽散,但我记得她捻发的动作。那个动作会让目击者想起最愧疚之事。
我想起了。
不是裴烬的死,不是楚珩的背叛,也不是我父母的人皮灯笼。
我想起了三百年前,在雷泽祭坛崩塌的最后一刻,有个小女孩躲在石柱后,手里抱着一块染血的布片,哭着喊“哥哥不要走”。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战火中的孤儿。
那时她左眼赤金,右眼幽蓝。
那时她还没戴上狐裘,也没缀上铜铃。
我缓缓闭眼。
再睁时,目光落回阿绫身上。
她仍躺着,右眼微睁,映着天光。
我终于明白她说的“要笑着走”是谁说的。
可我已经不能问了。
因为就在此时,她右眼瞳孔深处,那抹幽蓝之中,再度浮现出一丝血色卦象的痕迹。
极淡,一闪即逝。
像是一句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