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冰铺地,寒气未散。我蹲在冰棺边缘,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指尖仍搭在葬雪剑柄上。眉心朱砂痣持续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抵在皮肉之下,识海中那段“第十次”的频率仍未消退,一圈圈震荡,如井底回声。裴烬静静躺着,右手紧握玉佩,银甲裂痕间凝着霜花,呼吸不见,脉搏无存。
风停了,禁地之内再无声响。
可就在我凝神静听时,他左手五指忽然抽搐。
指甲刮过棺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我后撤半步,脊背绷紧,葬雪剑未出鞘,但全身筋骨已蓄力待发。八百年来,我靠这双手活下来,不是靠最强的剑,而是靠听得见死人说话。可此刻,识海中的百万残音竟无一道响起。它们沉默着,仿佛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下一瞬,尸体坐起。
动作干脆,毫无迟滞,左臂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我手腕。
力道极大,皮肉陷进骨骼,血脉瞬间受压。我没有挣脱。这一抓若出自敌意,我早已反手斩首。可他是裴烬。是我第一个为之拔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在死后仍不断回头的人。我盯着他闭合的眼睑,等待他睁眼,等待他叫我名字,等待他像三百年前那样,笑着说我又傻站太久。
但他没有动。
只是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低头看去,目光落在他心口。银甲龟裂处,皮肤正缓缓隆起,一道螺旋状纹路浮现,金光流转,边缘却缠绕着细密黑丝,如活物蠕动。那不是修士自结的心魔契——心魔契由执念而生,自主缔结,怎会出现在一具尸体之上?更不会以黑丝为引,如傀儡牵线。
识海骤震。
百万残音突然躁动,其中一道从未出现过的网状结构自行展开——残音网。它不是声音,也不是记忆,而是由无数临终执念交织而成的信息场。此刻,它投影出一幕虚影:红衣少女立于祭坛前,手持蛇首杖,指尖牵引丝线,那丝线另一端,直连向裴烬心口。
孟婆。
她来了。
不,她一直都在。
我未动,仍任他抓着手腕。残音网所见非幻,是死者执念的拼合,是死人不会说谎的证明。那丝线确凿存在,藏于契约纹下,借尸身复苏之机,悄然激活。若我不察,若我心软,若我选择相信他还活着——这具躯壳便会成为她的容器,借裴烬之形,行吞噬之举。
不能再等。
我抽出葬雪剑,剑锋横起,毫不犹豫刺向他心口契约纹。
剑尖触及皮肤刹那,黑丝暴起,如毒蛇昂首,缠绕剑身欲夺兵刃。我注入灵力,剑刃震颤,破丝而入,深入半寸。血未流,只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自伤口逸出,触之即散。
就在此刻,一段记忆残片强行涌入识海。
画面昏暗,是祭坛深处。年轻的裴烬跪于石台前,身穿飞升礼袍,背后插满符咒,银发垂落肩头,面容清俊如旧。他闭目,似在调息,又似在等待。脚步声响起,红衣少女缓步上前,手中蛇首杖轻点地面,发丝微扬。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将成为最完美的容器。”随即,一根透明丝线自她指尖延伸,刺入他脊椎。他身体一僵,未反抗,也未睁眼,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心口,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画面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剑仍抵在他心口,黑丝已被斩断大半,余者蜷缩皮下,如受惊虫豸。那记忆不是幻象,是残音所录,是某个见证者临死前的执念烙印。原来他早知自己会被种下傀儡丝,早知飞升不过是陷阱,却仍赴约。为何?为护我魂魄?为镇雷泽?还是……为了这一刻,让我亲手破契?
尸体猛然抬头。
双眼睁开,螺旋瞳再现,金光流转,无神冰冷。他嘴唇微启,发出沙哑之声:“杀了我……”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全身一震。
这声音,不是他的。是雷泽伪神临终嘶吼的复刻,是无数执念中反复回响的那一句。他曾是裴烬的劫雷化身,被孟婆改造后沦为监视器,最终在阵法崩解时发出最后哀鸣:“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神。”而此刻,这声音竟从裴烬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