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另一边夜已经深了,秦淮河的软风刮不到关中,可长安的夜风里并不平静。
阮府内堂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极小光线昏沉沉,只照得见上首阮经天半张脸。
他指尖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下一下,碰撞声在死寂的堂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桌角压着两封密报,墨迹都还没干透,一封是守城门的亲信半个时辰前递来的,黎谷带着三百残兵退进了长安,在武备司当众撕破了脸,指着薛长庚的鼻子骂他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死战。
另一封是安插在泾阳师部的族侄,快马送来的,汪杰当堂斩了韩雄,调周边各县驻军只围不攻,把长安工地圈成了一座孤岛。
砰!
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薛长庚一头走投无路野兽闯了进来,一身戎装歪七扭八,脸上更是灰头土脸,连基本的见礼都顾不上了。
“——阮公!救我!您得救我啊!”
上首的阮经天眼皮都没抬,佛珠依旧捻得不紧不慢,只淡淡问了一句:“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天快塌了!”薛长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咣咣磕在青砖上。
“黎谷那厮在武备司,当着所有属官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手握三千守军,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战死!
这话已经传出去了!罗网卫的人就在长安城里,这话要是传到陛下和太子耳朵里,我薛家满门都要掉脑袋啊!”
他抬起脸表情绝望至极,声音颤抖得厉害:“阮公,从始至终,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事!您说要静观其变、装聋作哑,我就闭了城门,一兵一卒都没派出去!现在出了事,您不能不管我啊!”
闻言,堂下站着的韦景明、杨思齐、李崇简,脸色齐齐变了。
韦景明情不自禁走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阮公,长庚说的是实话。这事闹大了,听说那黎团总现在就在城南驿站,逼着书吏写急报,要八百里加急送兵部和太子行在,真要让他把折子递上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沾一身腥!”
“浅了,那不是沾腥,而是要担罪责啊。”杨思齐摇了摇头,将问题看得更加透彻。
“新都工地是太子亲定的国本,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暴动,六万异族徭役反了,大营丢了,长庚守着长安三千守军,却按兵不动,真要追责下来,谁也跑不了。
依我看,不能再等了!立刻点齐武备司的人,明天联合黎谷那千人一起出城,至少先把叛匪围起来,才能摘干净我们自己!”
几人吵吵嚷嚷,薛长庚跪在地上,眼巴巴盯着上首之人,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这时,阮经天才缓缓睁眼,环视一圈众人,佛珠捻动的手停了下来,但他第一句话不是说黎谷,也不是说平叛,而是问跪在地上的薛长庚。
“黎谷骂你,你只听见了他骂你闭城不援?却没看明白,这是他拿着战功逼着你,也逼着我们给他做背书?”
薛长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阮公……学生不懂,他一个败军之将,哪来的战功?”
“败军之将?”阮经天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烛火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雄私自带走一千主力,营里只剩五百五十人,长安府加盖了布政使司大印的正式押粮行文到了,要抽五百人去灞桥接粮,他是营中副将,能抗命不遵?
他留下章寒五十人守营,自己带五百人去接粮,半路上听闻暴动,第一时间回援粮库,带着五百人硬扛六万乱民,死守半天,弹尽粮绝才突围退进长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叫力战保粮,虽败犹荣,不算军功是什么!折子递上去,陛下和太子只会嘉许他临危不乱,最多落个‘失察大营’的微末小过,功过相抵,连降职都未必会有。”
“他闹,他骂,就是要逼你认下‘闭城不援’的错处!他在城外死战,你在城里按兵不动,届时,折子一递所有罪责,全是你一个人的!他想找个顶罪的,你就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薛长庚浑身一震,脸上的慌乱消了大半,可随即又涌上恐惧:“阮公,就算他占着理,可……可我毕竟是长安武备司的团总,手握三千守军。
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大营被破、袍泽战死,这是无可推诿的罪责啊!太子回来,第一个要问罪的武将,就是我啊!”
他往前膝行两步,额头抵着青砖:“阮公,学生是按您的命令做事,您不能……不能把学生推出去当替罪羊啊!”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薛长庚这句话戳破了,那层没说破的窗户纸。
阮经天是太子少傅,是文臣,是关陇世家的掌舵人,就算追责,最多落个“驭下不严、失察之罪”,罚俸、降职,最多革职回乡,性命和家族无虞。
可薛长庚不同,他是一线掌兵的武将,手握援军却闭城不援,按大唐《军律疏议》,是斩立决的罪。
真到了太子归来,要找人平息朝野非议的时候,薛长庚是最顺理成章的顶罪之人。0
阮经天看着跪在地上的薛长庚,沉默了许久,没承认也没否认,缓缓道:“起来吧。我让你静观其变,没让你坐以待毙,更没让你把脑袋递出去任人砍。”
薛长庚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站定,等候阮经天给他安排。
韦景明连忙躬身问道:“阮公,那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汪杰在泾阳下令只围不攻,摆明了是故意放水,黎谷在城里咬着长庚不放,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哼,区区一个乙等师帅。”阮经天拿起桌角那封泾阳来的密报,随手扔在了桌案上。
“他现在已经上了江南人的贼船,自身难保。”
杨思齐一愣:“阮公,此话怎讲?泾阳离长安四十里,快马也要半个时辰,我们只知道他斩了韩雄,怎么就断定他和江南人勾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