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青城后山。
与前山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不同,后山深处人迹罕至。时值深秋,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便只能见到影影绰绰的树影。湿冷的空气带着枯枝腐叶特有的气息,吸入肺里,凉意直透骨髓。
林羽、燕子和阿木三人,已经在山林间跋涉了两日。
那日从绩溪山中脱身后,他们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径,翻山越岭,靠着燕子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和阿木对恶意气息的提前预警,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主要道路上的盘查和疑似“烛龙”外围人员的搜索,终于进入巴蜀地界,来到青城山深处。
“地图上标注的‘疑似鬼金羊踪迹’区域,大概就在前面那片山谷。”林羽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停下,展开那张古老的绢帛地图,又对照着现代电子地图的卫星图。前方山谷被浓雾笼罩,地形复杂,多条溪涧汇聚,形成一片湿地般的区域。“井家先祖的记载很简略,只说此地‘气机驳杂,幻象丛生,疑有‘鬼宿’遗泽’,几百年前的事了。”
阿木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努力集中精神,将“洞察”能力向山谷方向延伸。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宗主,前面的‘气’……很乱。像是有很多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互相缠绕,流动的方向也不对,跟周围山林浑然一体的感觉完全不同。而且……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很隐晦,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燕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长绫和随身暗器,低声道:“鬼金羊主诡谲幻惑,若真有其传承者隐居在此,布置些迷惑感知的阵法屏障,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是明着拜访,还是暗中探查?”
“先礼后兵。”林羽收起地图,“但需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阿木,你的‘洞察’是关键,任何异常波动都要立刻提醒。燕子,你伤势未愈,跟在我身侧,以应变为主。”
三人稍作休整,便小心地踏入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一入谷中,周遭环境似乎立刻变得不同。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像有生命般,在某些地方特别浓重,形成一团团乳白色的“墙”,又在某些地方诡异地稀薄,露出后面扭曲变形的林木影子。脚下的路也变得难以辨认,看似坚实的泥土可能突然下陷,而看似湿滑的苔藓地却异常稳固。
更诡异的是声音。外面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鸟鸣声、溪流声,在这里变得遥远而扭曲,时有时无,有时甚至能听到类似人语的低喃从雾气深处传来,仔细去听却又消失不见。
“雾气里有东西。”阿木忽然低声道,手指向左前方一片特别浓的雾团,“不是活物,是……某种‘气’在按照特定的轨迹流动,很慢,但带着迷惑性。它经过的地方,我看到的树影形状就会微微变化。”
林羽凝神感知,果然发现那雾团中的水汽和尘埃颗粒的流动隐含规律,并非自然风所致。这是一种相当高明的环境利用,借助天然雾气,稍加引导,便能干扰闯入者的方向感和距离感。
“跟紧我,不要被看到的景象迷惑,相信脚下的触感和阿木的指引。”林羽沉声道,当先循着阿木指出的、气流相对“自然”一些的路径前进。
越往深处走,异样感越强。有时明明看着前面是一棵大树,走过去却空无一物;有时感觉旁边是悬崖,阿木却提醒那里是实土。雾气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光怪陆离的浮光掠影,有时是快速闪过的兽形,有时是扭曲的人脸,都是惊鸿一瞥,似真似幻,撩拨着人的心神。
“是折射和残留光影,配合雾气流动和某些特殊矿物或植物的微量致幻成分。”林羽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布阵的人对光线、声音、气流乃至本地生态都极为了解,手段巧妙,不露斧凿。”
突然,走在侧后方的燕子脚步一顿,低呼一声:“谁?”她手中长绫已如灵蛇般射向身侧雾气中一道一闪而过、酷似人影的扭曲影子。
长绫穿过雾气,空空如也。
“燕子姐姐,那是假的!”阿木急道,“那片雾气的流动在‘模仿’人的形状,它动的时候,旁边的草叶晃动频率不对!”
燕子收回长绫,脸色微白,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以为是有人偷袭。这幻阵对心神的干扰,悄无声息。
林羽眼神凝重。这还只是外围的迷障,就已经如此难缠。布阵者绝非等闲,而且似乎……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的意图,更多的像是在警告和阻拦。
“阿木,能顺着这些不自然的‘气’的流动,反向推演它们的源头,或者控制节点吗?”林羽问。强行破阵动静太大,容易彻底激怒可能隐居在此的鬼金羊后人,若能找到阵眼或脉络,或可省去许多麻烦。
阿木闭目凝神,全力运转“洞察”。在他的感知中,周围不再是简单的雾气山林,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微“气流”、“光线流”、“声波流”以及难以言喻的“能量流”交织成的复杂网络。这些“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某些节点汇聚、分流、回旋,如同一个活体的呼吸和血液循环系统。
“前面……五十步左右,有三块品字形摆放的黑色石头,看起来很自然,但石头口’之一。左边山壁上那片藤蔓后面,有金属反光,很微弱,可能藏着镜面或透镜,在调整光线。还有……我们右后方,刚才经过的那棵老松树,树干有个不起眼的树洞,里面有‘声音’在重复回荡,放大着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制造回音错觉。”阿木艰难地分辨着,额角渗出细汗。同时处理如此庞杂且动态的信息,对他是不小的负担。
林羽依言,先走到那三块黑石旁,指尖凝聚灵力,轻轻拂过石缝。果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带着阴凉属性的灵力波动,如同植物的根须,从地下深处汲取着某种地气,再通过石头的特定形状和摆放方位,将其转化为干扰雾气和光线的能量,散发出去。他小心地没有破坏这精妙的灵力脉络,只是暂时用自身灵力做了一个温和的“隔断”,让这一小片区域的幻象效果明显减弱。
雾气稍散,前方隐约可见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
“继续。”
在阿木的持续指引下,林羽又先后找到了几处类似的节点,有的用特殊颜料涂抹在岩石背面,在特定光线下会反射出误导性的色彩;有的利用山涧流水的声音,通过天然的共鸣腔加以改造,制造出方向错乱的水声;还有的甚至利用了某些能分泌微量神经刺激性物质的特殊苔藓或真菌。
每一步破解,都让林羽对布阵者的心思缜密和技艺高超更添一分敬佩。这阵法与自然环境结合得天衣无缝,借天地之力为己用,消耗极小,效果却极佳,绝非蛮力布阵可比,已经到了“阵法自然”的极高境界。
不知不觉,他们在迷雾中行进了大半个时辰,按直线距离算或许并不远,但过程却惊险曲折。终于,在阿木指出又一处关键的音律干扰节点后,眼前的浓雾骤然一清。
他们穿出了最核心的迷阵区域,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竟有一间简陋但异常整洁的茅屋,屋前用篱笆围出一个小院,院里晒着些草药,还有个石臼。茅屋旁,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
这里雾气稀薄,阳光得以透过林隙洒下,空气清新,与方才那鬼气森森的迷阵区域判若两个世界。
但林羽三人却丝毫不敢放松。因为茅屋的门扉紧闭,院内空无一人,一片寂静。然而,无论是林羽的灵力感知,还是阿木的“洞察”,都清晰地告诉他们——这茅屋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他们早有防备且感知超常,几乎会以为这是间空屋。
更让人心惊的是,以茅屋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那种被无形“气机”笼罩、仿佛踏入另一个领域的感觉,比外面的迷阵更加明显。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甚至溪水流淌的弧度,都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和力量,构成了一个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场”。
“我们已按规矩,破了外阵。”林羽上前几步,停在篱笆院外,对着茅屋朗声道,“星斗宗当代宗主何家荣,携危月燕、井木犴,特来拜会鬼金羊一脉后人。并无恶意,只为星宿齐聚之事,恳请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