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鹰潭,龙虎山。
作为道教正一派的祖庭,龙虎山的气象与别处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青城后山的幽深诡谲,也没有扬州的温婉繁盛,而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庄严肃穆的道韵。山势奇崛,丹崖碧水,云雾常年缭绕峰峦,远望如龙盘虎踞,故得此名。
旅游开发主要集中在仙水岩、上清镇等外围区域,真正的天师府核心、历代天师清修之地,则隐在后山深处,寻常游客难以涉足。
林羽一行五人——林羽、燕子、阿木、牧庚、马骁——此刻正站在上清古镇的一处僻静客栈二楼窗口,遥望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按照马骁打探到的消息和牧庚对周围气机的感知,天师府真正的核心区域,就在那片云雾最浓处,且被某种古老而庞大的阵法笼罩,与整片山势地脉连成一体,若不得其法,强行闯入只会迷失其中。
“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层’,联系上了吗?”林羽问马骁。他们已在此等候两日。
马骁挠了挠他短短的寸头,表情有点郁闷:“联系是联系上了,也确认了当初那点‘香火情’还认。但对方说,近日天师府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几位常年闭关的长老都被惊动了,防卫比平时森严数倍。‘张天师印’是天师府传承重器之一,供奉在‘伏魔殿’深处,平时都难得一见,现在想‘看看’,更是难上加难。”
“不同寻常的动静?”牧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具体是什么?”
“对方语焉不详,只说可能与‘南边来的邪祟’有关,府内正在准备一场大型斋醮法事。”马骁道,“我估摸着,会不会跟影宗,或者世界医疗工会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活动有关?”
林羽若有所思。龙虎山天师府以降妖伏魔、主持正一盟威之道闻名于世,若真感应到强大的邪祟气息或异常能量波动,有所动作也在情理之中。这或许既是阻碍,也是一个机会。
“那位‘高层’,可愿与我们见一面?当面谈谈。”林羽问。
“倒是提了。”马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约了今晚子时,在后山‘飞云阁’旧址。那里早已荒废,平时没人去。对方只准你一人前往,而且……得蒙上眼睛,由他派人带路。”
“可以。”林羽没有犹豫,“燕子、牧前辈、马骁,你们三人留在客栈,保持警戒。阿木跟我去。”
“宗主,阿木他……”燕子有些担心。
“阿木的‘洞察’在辨别人心真伪、感知危险上,或许比我的灵力感知更敏锐。”林羽解释道,“对方是敌是友尚不明朗,多一双‘眼睛’更稳妥。况且,阿木年纪小,不易引起对方过度防备。”
是夜,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凛冽。
子时将近,林羽和阿木按照约定,来到古镇边缘一处荒废的石桥下。果然,两个穿着灰色道袍、面无表情的年轻道士已等候在此,手中各提一盏未点燃的气死风灯。
“何先生?”为首一个道士声音平板地问道。
林羽点头,亮了一下马骁给的信物——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云纹和一道简易的雷符。
道士查验无误,递过两条厚厚的黑布:“规矩,得罪。请蒙上眼。”
林羽和阿木依言蒙上眼睛。黑暗中,感觉被两名道士一左一右扶住手臂,脚下开始移动。道路崎岖蜿蜒,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向下深入,有时能听到淙淙水声,有时又只闻风声过耳。道士的步法很奇特,并非直线前进,而是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转折和顿挫,显然在通过某种阵法的生门。
阿木紧紧抓着林羽的衣角,蒙眼之下,他的“洞察”能力反而更加集中。他努力感知着周围环境气息的细微变化,以及带路道士身上的“气”。两个道士的“气”都很平稳,中正平和,带着淡淡的香火味,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谈不上“友善”,更像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周围的“气机”流动越来越复杂,如同进入了一个由无数无形丝线编织的巨大迷宫,每走一步,周围的“场”都在微妙变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道士停下脚步。
“到了。”黑布被取下。
眼前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的残破楼阁,半边已经坍塌,只剩框架在夜风中发出“嘎吱”轻响,匾额上的“飞云阁”三字勉强可辨。此处地势极高,可俯瞰部分山峦轮廓,夜风呼啸,寒意刺骨。
楼阁废墟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道袍、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负手而立,仰望着远处黑暗中更显巍峨的山峰轮廓。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头戴混元巾,眼神清亮,气度沉稳,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心事重重。
“张天师印守护长老,张云鹤。”道士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宗主,深夜冒昧相邀,失礼了。”
“张道长客气。”林羽拱手还礼,“不知约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张云鹤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林羽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小友……灵台清明,眸光湛然,似有‘洞幽’之能?可是井木犴一脉的后人?”
阿木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底细,下意识看向林羽。
林羽点点头:“道长好眼力。正是井木犴后人,井木。”
“果然。”张云鹤轻叹一声,“星斗宗二十八舍,传承未绝,乃天下之幸。”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凝重,“何宗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持星斗令,寻张天师印,是为了集齐朱雀七宿信物吧?”
“正是。”
“翼火蛇一脉,确实早已断绝。最后一位明确的传承者,死于一百二十年前的一场道魔之争,其血脉亦无后嗣。‘张天师印’是其祖上与龙虎山初代天师交换的信物,内含一道‘纯阳真火’本源,亦是翼火蛇信物核心。”张云鹤缓缓道,“按祖训,此印当归还星斗宗宗主,以全信义。然而……”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近期,龙虎山方圆百里之内,地脉灵气出现异常扰动,阴邪之气暗涌。尤其是在供奉天师印的‘伏魔殿’附近,夜间常有不明黑影徘回,殿中镇压的几件古旧邪器也偶有异动。府内几位擅长卜算和感应的高功,都隐约推算或感应到,有一场针对我龙虎山,或者说,针对山中某件‘纯阳至宝’的阴谋,正在酝酿。”
“道长怀疑,有人想打‘张天师印’的主意?”林羽皱眉。
“不止。”张云鹤摇头,“若只是寻常邪祟或觊觎宝物的宵小,龙虎山千年根基,自有应对之法。但此次的征兆……颇为诡异。那些暗涌的阴邪之气,并非本土滋生,也非寻常妖鬼,其性质……更接近古老记载中的‘域外魔念’,或是被某种强大外力强行催生、污染的‘灵质’残留。而且,对方似乎对龙虎山的阵法布置和巡防规律,有一定了解。”
域外魔念?被污染的灵质?林羽立刻联想到世界医疗工会的“灵质科技”和影宗的邪术。难道是他们联手了?
“道长需要我做什么?”林羽直截了当地问。
“两件事。”张云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希望何宗主能暂缓取印。至少在府内查明邪祟来源、加固防御、完成斋醮法事之前,天师印不宜移动,以免被邪祟所趁,或引发更大的祸患。”
“第二,”他看着林羽,“若何宗主同意,我希望……能借助星斗宗的力量,尤其是这位井木犴小友的‘洞幽’之能,协助我们探查那些暗中窥伺的邪祟踪迹,以及……揪出可能隐藏在府内的‘内应’。”
他苦笑道:“不瞒宗主,我们虽有所察觉,但对方隐藏极深,手段诡谲,府内常规的探查手段收效甚微。井木犴一脉的洞察之力,专克虚妄隐匿,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蛛丝马迹。”
林羽沉吟。对方的要求合情合理,且态度诚恳。若能借此与龙虎山建立良好关系,对日后行事也有裨益。至于内应……若真与“烛龙”叛徒或影宗有关,也确实需要揪出来。
“可以。”林羽点头应允,“不过,我需先确认天师印安然无恙,并留下一道印记,以防不测。同时,我的同伴需知晓我的行踪和安全。”
“理当如此。”张云鹤松了口气,“明日辰时,我可安排何宗主与小友,以‘访道居士’身份入府,由我亲自引领,前往伏魔殿外围感应。至于留下印记……只要不触动殿内核心禁制,应无不可。你的同伴,可暂居山下客栈,我会安排可靠弟子暗中照应。”
双方约定细节后,张云鹤再次让道士蒙上林羽和阿木的眼睛,将他们送回石桥。
回到客栈,林羽将情况告知燕子三人。
“龙虎山内部可能也有问题?”马骁摩挲着下巴,“这水越来越浑了。不过那张云鹤看起来不像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