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古称刺桐。
当林羽一行人如同逃难的旅人般,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悄然踏入这座滨海古城时,距离七日之限,仅剩四天半。
江上血战,快艇被毁,掌舵汉子罹难,他们失去交通工具,也暴露了行踪。最后一段路途,是靠着马骁潜入附近小镇“借”来的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昼伏夜出,绕开主要干道,穿越闽北崎岖的山岭,才勉强抵达。每个人都已精疲力竭,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晨光微熹,照亮了古城轮廓。骑楼连绵,燕尾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隐约的早茶香气。这座宋元时期的东方第一大港,如今依旧繁忙,只是喧嚣沉淀在那些老巷深处,与新区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兵分两路。”在一处偏僻的废旧渔船厂棚里,林羽快速布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依旧清晰,“我和阿木去博物馆。阿木的‘洞察’或许能直接感知到信物的特殊波动,或者发现与‘星槎号’沉船相关的线索。”
“燕子,马大哥,你们去这里——”他在手机地图上标出一个老城区的地点,“‘聚源当铺’。张月鹿手稿提到,轸水蚓的信物可能随一艘宋代沉船‘星槎号’湮灭。但‘星槎号’的线索,除了博物馆可能有的官方记载,民间野史和当铺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往往消息更灵通。尤其是当铺,常年接触各种来路不明的古物,或许听说过与‘水蚓’、‘沉船’相关的奇闻异事。你们去探探口风,务必小心。”
燕子点头,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长发束起,戴上棒球帽和口罩。马骁也将自己过于显眼的肌肉藏在宽大的夹克里,压低帽檐。
“牧前辈,”林羽看向牧庚,“麻烦您在外围策应。您的幻阵既能制造混乱脱身,也能提前预警。联络方式不变,有任何发现或危险,立刻通知。”
牧庚抚须,面色凝重:“放心。老夫虽不擅正面搏杀,但弄些障眼法,遮掩行踪,还是办得到的。”
众人分头行动。
林羽和阿木步行前往博物馆。阿木换上了一身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稍显宽大的中学生校服,背着旧书包,低着头,像个逃学出来逛博物馆的普通少年。林羽则穿着磨损的夹克和工装裤,戴着黑框眼镜和渔夫帽,手里拿着廉价的数码相机,扮演一个对海交史感兴趣的普通游客。
清晨的博物馆游客稀少。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的建筑古朴庄严,馆藏丰富,陈列着从沉船中打捞上来的瓷器、香料、铜钱,以及大量展现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盛况的图表和模型。
林羽看似随意地参观,实则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件展品,灵力感知悄然蔓延。阿木跟在他身边,书包里的手却紧紧握着那半截井木犴星骨,努力将“洞察”能力聚焦在寻找“特殊能量波动”和“与‘星’、‘水’、‘船’相关的意念残留”上。
他们重点参观了“宋代沉船”专题展厅。展厅中央,是一具巨大的“泉州湾宋代海船”复原模型,以及从船上出土的部分实物。玻璃展柜里,锈蚀的铁锚、青白的瓷器碎片、凝结成块的香料……无声诉说着数百年前的航海传奇。
但关于“星槎号”的记载,却寥寥无几。只有一面不起眼的展板角落,用极小字体提及:“……据零星民间方志及海商笔记载,南宋淳熙年间(约1174-1189年),有一艘名为‘星槎’的官私合营海船,于泉州港外不远海域遭遇风浪沉没,所载货物不详,疑有特殊贡品或方士之物,后打捞未果,渐成传说……”
线索太少。
阿木的“洞察”在展厅内来回扫描,除了感受到那些古物本身沉淀的岁月气息和无数游客留下的杂乱意念外,并未发现特别强烈的、与星宿或信物相关的波动。
“宗主,”阿木压低声音,有些沮丧,“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林羽目光落在展厅一角,那里有一个多媒体查询台。他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馆藏文物数据库的简易检索界面。他沉思片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星槎”、“沉船”、“宋代”、“泉州”、“奇异”、“方物”。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依旧寥寥,大多是重复那段简短的传说文字。但有一条关联记录,引起了林羽的注意——“相关研究论文:《从闽南民间信仰中的‘水仙’、‘船灵’崇拜看古代沉船传说考》”。
点开链接,是扫描上传的一篇学术论文PDF,作者是本地一位已故的民俗学者。论文内容艰深,旁征博引,但在其中一节,提到了“星槎号”传说在泉州本地某些古老渔村和疍民(水上居民)口耳相传的版本,与官方记载略有不同。传说中,“星槎号”并非单纯遭遇风浪,而是“触怒了海中的‘水府星君’,故被漩涡吞没”。船上载有“避水珠”和“定海铁”等“星君厌弃之物”。
“水府星君……”林羽心中一动。二十八宿中,轸水蚓属水,主浸润,其星宫有时在民间也被附会为掌管部分水域的“水府”之神。这或许不是巧合。
论文末尾列出了参考文献和田野调查地点,其中提到了几个可能还流传着相关传说的古老渔村和渔民聚集区,大多分布在泉州湾周边的半岛或岛屿上,位置偏远。
“有方向了。”林羽将几个关键地名记在心里,示意阿木离开。
与此同时,老城区,“聚源当铺”。
当铺门面不大,黑底金字招牌已有些褪色,厚重的木门虚掩着。燕子让马骁在对面茶馆二楼临窗位置观察策应,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木料和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各种当物气息的味道。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的干瘦老头。
听到有人进来,老头头也不抬:“当期未到,赎当拿票。死当看那边架子,明码标价,不还价。”
燕子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老板,不当东西,打听点事。”
老头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上下打量燕子,眼神浑浊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打听事?我这儿是当铺,不是茶馆。”
燕子将一张折叠的百元钞票,顺着柜台推了过去:“关于老物件,沉船里出来的老物件。”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却熟练地将钞票拨到算盘底下:“沉船?泉州湾里沉的船多了,你说哪条?什么时候的?”
“宋代的,船名可能叫‘星槎’。”燕子盯着老头的眼睛,“听说船上有些特别的东西,跟‘水’有关,或许……形状像蚯蚓,或者跟‘星’字沾边。”
老头的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发出“噼啪”轻响。“没听说过。什么‘星槎’,乱七八糟的。姑娘,找错地方了。”他低下头,不再看燕子,摆出送客的姿态。
但燕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她没动,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叠在一起推过去:“老板,行个方便。我们不是官府的人,只是对老物件感兴趣。有没有听说过,谁手里有这类东西?或者,哪里能听到更详细的……故事?”
老头沉默了,枯瘦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无意识地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门口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星槎号’……那是犯忌讳的东西。早年有几个捞海货的(指盗捞沉船文物的人),在‘黑礁’那边捞到过一点残片,上面有些古怪纹路,像虫子又像字……后来那几个人,不是疯了,就是出海事死了。东西……听说最后落到‘虬江帮’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