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翻涌。
林羽四人驾着一条从渔港“借”来的破旧木壳渔船,马达发出苟延残喘般的突突声,在黑暗的海面上颠簸前行。牧庚留在岸上,于一处隐秘礁石后布下小型幻阵,既是接应点,也负责监视岸上及海面异常。
船头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翻着白沫的海水。风很大,带着咸湿的寒意和隐隐的雷电气。阿木蹲在船头,左手紧握那截温润的井木犴星骨,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潮湿的船舷上,闭着双眼。
他的“洞察”能力在此刻的海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并非用眼睛去看,而是通过皮肤、通过血脉、甚至通过与井木犴星骨的连接,去“感知”这片海域。他能“感觉”到海面之下暗流的走向、密布礁石的轮廓、甚至……在东北方向约两里外,那片被渔民称为“黑礁”的海域中心,一股异常深沉、冰冷、带着某种古老“厌弃”与“禁锢”意味的漩涡残留气息,如同海底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就在那边。”阿木指向东北,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很深的是空洞,是‘界限’。水到了那里,会自然绕开……”
轸水蚓,主浸润,亦主“划界”。其力至柔,可渗透万物;其性至专,亦可划分疆域,令水不过界。沉船遗骸能被某种力量保护、形成无水领域数百年,这符合轸水蚓之力的描述。
“靠过去,小心。”林羽掌舵,操控着这艘不怎么听话的小船,谨慎地朝着阿木指示的方向前进。燕子立在船尾,素白长绫已缠在臂上,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海面与天空。马骁则蹲在船舱里,检查着几件简陋的潜水工具和武器——一把渔叉,两把匕首,几圈结实的绳索。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渔船艰难地破开波浪,逐渐靠近“黑礁”海域。这里的海面明显更加躁动不安,波浪杂乱无序,水下隐约可见嶙峋黑影,那是密布的暗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海藻腐烂混合的奇异气味。
阿木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对……除了沉船那里的‘界限’,周围还有别的‘东西’在动……不是鱼,是船!三艘,不,四艘!从不同方向围过来了!速度很快!没有灯光,但……有铁锈、柴油、还有……很多人,带着武器,很重的‘恶意’!”
来了!果然有埋伏!
林羽眼神一凛,立刻熄灭了船头的风灯。渔船瞬间融入黑暗,只有马达声依旧。
“马大哥,下水,从水下摸清对方船型和人数。燕子,准备应变。”林羽低声下令,自己则将灵力灌注双目,提升夜视能力。
马骁二话不说,如同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仅仅几分钟后,距离他们约百米外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光!四艘改装过的、船体喷涂成深蓝近乎黑色的快艇,如同幽灵般从不同方向现身,呈包围态势,将林羽他们的渔船困在中心。快艇上人影幢幢,粗略一看,每艘船上至少有五六人,手中持有弓弩、鱼枪,甚至能看到突击步枪的黑沉轮廓。
为首一艘较大的快艇船头,站着一个身材矮壮、肤色黝黑、穿着黑色潜水衣的中年汉子。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过左眼的狰狞疤痕,手里拿着一支大功率扩音喇叭,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前面的船!停下!‘虬江帮’办事!把你们在星埭村打听的东西,还有身上所有值钱的‘老物件’,统统交出来!人跳海,船留下,饶你们不死!”
果然是虬水帮!而且显然在村里就有眼线!
林羽站在黑暗的船头,扬声回应,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海浪风声:“我们要的只是一件祖上传下的旧物,与贵帮无关。行个方便,自有厚报。”
“厚报?”疤脸汉子狞笑,“在这片海上,我们‘虬江帮’看上的,就是我们的!少废话,最后一次警告,东西交出来!不然,送你们去喂‘黑礁’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手下已经端起一把改装过的强力鱼枪,“嘣”的一声闷响,一支带着倒刺的粗大钢箭破空而来,目标直指渔船驾驶位!
燕子手腕一抖,长绫闪电般射出,在空中精准地卷住钢箭箭杆,发力一扯,钢箭偏离方向,“哆”地一声深深钉入船舷外侧,箭尾剧颤。
这一下,彻底撕破了脸皮!
“动手!”疤脸汉子厉声喝道。
四艘快艇上的弓弩、鱼枪齐齐发射,更有两人举起自动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和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笼罩向小小的渔船!
“跳船!”林羽大喝,一手抓住阿木的后领,一脚踢开船舱门,三人同时向侧后方跃入海中!
几乎在他们落水的瞬间,渔船就被密集的火力打得木屑横飞,油箱被击中,“轰”的一声爆成一团火球,残骸迅速开始下沉。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林羽屏住呼吸,拉着阿木奋力下潜,躲避着射入水中的子弹和箭矢。燕子的身影如同一条白色水蛇,灵活地穿梭在纷乱的水流和攻击间隙。
混乱中,林羽看到水下不远处,马骁正如同鬼魅般贴近一艘快艇的底部,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狠狠刺穿了船底的某个部位,然后迅速游开。那艘快艇猛地一震,速度骤减,船身开始倾斜,船上传来惊怒的叫骂声。
“先解决有枪的!”林羽低喝。
燕子和马骁会意。燕子利用长绫在水中的灵活性,如同海草般缠住另一艘快艇船舷边一个持枪者的脚踝,猛地将他拖入水中。马骁则从水下猛地蹿起,攀上疤脸汉子所在的主快艇船舷,铁拳如锤,瞬间将船头两个弓弩手砸飞出去!
战斗在黑暗与海水中瞬间白热化。虬江帮众悍勇且熟悉水性,但林羽四人个个身怀绝技,尤其在水下,马骁的力量和速度、燕子的柔韧与精准、林羽的全面与爆发力,以及阿木那不断预警危险和指引方向的能力,让他们在局部形成了碾压。
然而,虬江帮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不断有人跳下水试图近身搏杀,海面上快艇也在试图冲撞、围堵。
“不能缠斗!”林羽挥动匕首,将一名试图从背后抱住他的水鬼刺伤逼退,对阿木喊道:“带路,去沉船位置!我们潜下去!”
阿木强忍着水下搏杀带来的恐惧和不适,集中精神,再次感应那处“界限”。他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海水颜色似乎更深沉一些。
四人不再恋战,击退靠近的敌人,迅速下潜,朝着黑礁海域中心潜去。虬江帮的人试图追击,但越往中心,水下暗流越发紊乱,礁石密布,加上马骁时不时回身破坏追击者的装备或给予重击,追击速度被大大延缓。
下潜约二十米后,周围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潜水手电的光束划破重重水幕。水温明显更低,水压增大。阿木的指引越发明确,他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通道”,蜿蜒向下。
终于,在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礁石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海底的泥沙在这里诡异地形成一个凹陷的碗状区域,直径约三十米。碗底中央,静静卧着一艘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珊瑚和海藻、但骨架依然清晰的古代木船遗骸。令人震惊的是,以这艘沉船遗骸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内,竟然没有海水!一个清晰的、半球形的“无水空间”笼罩着沉船,边界处海水如同撞在无形的玻璃墙上,微微荡漾着,却无法侵入半分!空间内部,弥漫着一种澹澹的、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了沉船的轮廓。
这就是轸水蚓之力形成的“水界”!
四人游到“水界”边缘,试探着伸手。手掌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边界,里面是干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朽木和岁月尘埃的气味。
他们依次穿过边界,落入沉船甲板。脚踩在干燥坚硬的木头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抬头看,头顶十米处就是荡漾的海水天花板,幽蓝微光不知从何处发出,照亮这海底的奇迹空间。
沉船保存相对完好,主体结构仍在。甲板上散落着一些锈蚀严重的铁器、破碎的瓷罐。船身有多处断裂和撞击痕迹,显然当年沉没时遭受了巨大破坏。
“信物在哪里?”燕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阿木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他的“洞察”在这里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吸引。“在……在有……悲伤?守护?”
林羽带头,小心地沿着朽坏的楼梯向下层船舱探索。船舱内部更加幽暗,堆满了各种杂物和泥沙(边界内无水,但当年沉没时涌入的泥沙还在)。空气中的腐朽气味更重。
一直下到最底层的货舱。这里空间最大,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箱,大多已经腐烂坍塌。而在货舱最中央,有一个明显是后来被搬进来的、用防水油布和特殊胶质层层密封的巨大铅盒!铅盒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极点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水界”同源的幽蓝光芒。
铅盒旁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早已褪色破烂的明代式样短褐、身形枯瘦、长发披散、面容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难以辨认的老人。他背靠着铅盒,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数百年。
但当林羽他们走近时,那老人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抬了起来。
露出一双没有童孔、完全是一片深邃幽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