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亲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点醒他。
母亲收回手,看着儿子,脸上的神情渐渐转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语重心长。
她拉过张小米的手,让他坐在炕沿,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
“小米啊,妈知道你是好心,看那孩子可怜,心里不落忍。妈也一样。
可是,好心不能当日子过,更不能当规矩使。”
“自从你姥爷家出了那档子事,”母亲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场血色的风雪。
“你妈我……对这世上的人,尤其是陌生、落难的人,心里是存着一份警惕的。”
“我不是变得心硬了,是明白了,善心,得有分寸,更得有智慧去托底。”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温暖的回忆:“可话说回来,这大半辈子过来,妈更明白一个理。”
“现实生活里,终究还是好人多。有些事,妈可能跟你念叨过,你当时小,估计也不上心。”
“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母亲看向秦淑芬,又看看儿子,“你爸那时候还在大学教书,是个‘臭老九’,可人缘不差。”
“左邻右舍,街道上的大娘大婶、工人师傅,他都维护得极好。”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难,一个月见不到几两油腥,可人情味儿浓。”
她眼里泛起温柔的光:“我生你的时候,奶水不足。你饿得哇哇哭,家里又没什么精细东西。”
“是你爸,拉下脸面,也是平时积下的善缘,我才能东家讨一口奶,西家匀半碗米汤,硬是把你喂活了。”
“那些年,你身上穿的百家衣,嘴里吃的百家饭,可不只是说说的。”
张小米静静地听着,这些陈年往事,母亲确实提过,但此刻听来,却有了不同以往的分量。
还有,”母亲继续道,“你小时候,胡同里那群半大小子,小石头、铁蛋他们,成天在咱们家院里疯跑,蹭吃蹭喝,我烦过吗?”
“很少。为什么?因为咱们家欠着街坊四邻的情,欠着这方水土的义。”
“让孩子来玩闹,吃上几顿饭,不过是点滴的回报。人情往来,就是这样细水长流。”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提及了那段谁都不愿回首的岁月:“前些年,运动那么厉害,抄家、批斗……多少人家破人亡。”
“为什么你爸一个‘历史权威’,我一个‘富农出身’,咱们这个家还能大体保全,没被彻底冲垮?”
母亲深吸一口气:“一方面,是你爸教过的两个学生,后来有了出息,明里暗里护着咱们。”
“更重要的,是街道上这些老街旧邻!是王大妈、李师傅、刘婶他们,在关键时刻,替咱们说了话,打了掩护。”
“把一些可能惹祸的旧物、旧书悄悄藏了起来,甚至联名写材料证明你爸是‘可以改造好的知识分子’。”
“要不是大家伙儿心齐,单凭我娘家那个成分,就够咱们家喝上好几壶,绝无可能这般安稳度过。”
张小米彻底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最终得以保存下来的古籍,想起那些年邻居们偶尔塞过来的粮食蔬菜,想起父母从未被拉去长期“学习”或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