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着张小米,一字一句地问:
“现在,你明白你二大爷为什么不让收留小芳了吗?”
“你二姥爷死的时候,我就在身旁,他反复念叨的是“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
“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是天大的恩。可这恩情底下,若压着血海深仇的根子,谁又能保证,将来哪天,这根子不会发芽?”
“当年你二姥爷何尝不是心善救人?可结果呢?我不是说小芳那孩子不好,她可怜,是无辜的。”
“可她的血脉里,流的是马大鹏的血。马大鹏为什么杀人?是为子报仇,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这种‘因’,会不会在某些时候,成为某种‘果’的种子?”
“咱们家,再经不起第二次了。”
母亲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张小米心中因同情而生的热度。
他想起二大爷的话,想起“狗尝人血”的比喻,想起马大鹏那双时而疯狂时而绝望的眼睛……
而秦淑芬,轻轻抚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作为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她更能体会婆婆话语中的恐惧与保护欲。
保护这个家,保护尚未出世的孩子,远离任何可能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危险。
“那……小芳怎么办?”张小米的声音沙哑,“马大鹏临了,只求这个……”
母亲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二大爷的那个建议,咱们可以当做备用方案。”
“过两天儿……我去找街道,也去问问几个老姐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或是有没有福利院能收留。”
“咱们可以出钱,定期去看她,保证她吃饱穿暖、有学上。但养在家里,朝夕相处……决对不行。”
“你爸活着的时候,让你背诵的“朱子家训”你可能早就忘光了,施恩不图报,受恩莫忘报。”
张小米为自己的母亲是真心竖了一个大拇指。
心中又为自己那个死去的二姥爷竖了一个大拇指。
解放前能够让女孩子把学业读完高中,这一种眼光放到现如今也不多。
张小米不知怎的,脑袋一热,话就顺嘴溜了出来:“妈,要我说……咱们那小店,现在不也养着好些人吗?”
“军烈属、孤寡老人,多一张嘴吃饭也不差什么。”
“要不……就让小芳先住在小吃部里?平时帮着干点零活,好歹有个落脚地儿,咱们也能照看着。”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打了个突——这想法未免太草率,也太感情用事了。
果然,母亲听了,没好气地伸手就给了他后脖颈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是典型的“大脖溜”。
这亲昵的责罚让一直紧张旁观的秦淑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屋里的凝重气氛也随之一松。
张小米挠挠头,也憨笑起来,并不生气。